第244章 小雨,黑伞,青石长街尽头的医生小姐(8k)(2 / 2)
为了避免被熟人认出平添麻烦,白舟还掏出口罩戴上。
一属於是周学长重出江湖了。
方晓夏和白舟並肩走著,看见少年打量著四周的街道,满眼怀念与复杂的缅怀。
其实方晓夏自己心底又何尝不复杂呢?
她一直好奇白舟的身份来歷,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然后,白舟就带著她来到自己的老家。
人们都说要想了解一个人,就到他生活过的城市中去、去他从小长大的城市里走一走。
现在,方晓夏走在白舟曾经走过的道路,看著白舟每天看腻的风景,路过白舟总是路过的店铺,吃著白舟以前或许也吃过的糖葫芦……
恍惚之间,就像是走进了这个人隱秘的內心深处。
方晓夏增进了对白舟的了解,方晓夏知晓了白舟的过去。
和想像的有些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大相逕庭。
但……
却也触动了方晓夏內心的柔软和更深的复杂。
在这种环境中走出的少年,却能够成为別人的救世主吗?
在救赎自己的时候,谁又能向过去那个还没有那么无所不能的白舟递出援手呢?
“呼……”
风吹过方晓夏侧脸的髮丝,少女心想这是不是白舟总在街头吹过的风。
仿佛和过去的白舟撞个满怀,此刻的少女与过去那个少年,在错位的时空里有了朦朧的交集。这一发现,让少女心底闪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窃喜。
然而更加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过去,现在的少年,也正走在她的身旁。
只两个人,影子落在地上,距离拉近像是靠在一起。
“这座城市,对你的意义很不一样,对吗?”方晓夏抬起头,偏过视线看向身旁的少年。
“当然。”白舟点了点头,“或者说我觉得每个人都是这样,就像听海对你来说一样。”
“甚至城镇越小,给人带来的怀念就越不一样,毕竟人在小时候能够活动的范围也就那么大点儿。”.…但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
他隨口说著,在这座与晚城迥异的城市里面,他的话也似格外多些:
“就像我刚才说,吃牛肉麵时多放辣椒,这个习惯是我学的张婶;在外面吃饭时会习惯拿开水烫一烫餐具,也是因为张婶说这样吃著更加放心。”
“我繫鞋带的方法是祥叔教我的,虽然容易松,但比平常繫鞋带的方式简单易学,我从小一直用到现在“我爱吃玉中玉火腿肠,也不是因为这是我能买到最便宜的肉食,而是因为祥叔第一次送我零食吃就是这个,我一辈子忘不了那种香味儿。”
“我煮四鲜伊面的办法是少年训练团的同学教我的;我在给人递剪刀的时候將锋利的一面朝向自己,是因为他们在递剪刀给我的时候也会这么做。”
“遇到井盖会绕著走,则是因为黑袍老师说踩井盖很不吉利,可能会触髮禁物降临……”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白舟说著,“就是这些人,还有过往与他们相处的经歷,成就了现在你看见的我。”
所以人怎么会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呢?至少在我的身上,全部都是他人的痕跡。”
其实哪有这么多人情世故的教导,不过是爱的相处中的言传身教。
还有稚嫩少年的拙劣模仿。
每个过往出现的人都会在人的生命中留下痕跡,只是有的痕跡太浅,有的却又太深。
少年想要成为理想的大人模样,首先心底里要有一个理想的大人模样一一那往往会是一个匯聚无数人特徵的缝合怪。
所以白舟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是生命中遇到过的重要之人拚成的马赛克缝合人,今天胸腔里的每一拍心跳都有它当年的来处,而相遇的意义就是被改变的那部分,它代替了过往的人永远陪在你的身上。“与其说怀念晚城,不如说怀念这些人,但如果哪天他们不在了,这座城市也就没有那么值得怀念了。白舟感慨著说。
这时,一点水滴落在方晓夏的脸上,天空倏地下起小雨。
白舟掏出黑伞,在伞下的两人踩著渐渐湿润的青石板路,走在风格古朴的街上。
一在听海,在这种街道一般都是刻意营造的旅游景区,光是进去就要收费,两侧还全都乱糟糟的小吃摊子,哪有这里古色古香?
“看来,虽然这里贫穷一些,可在大家的照顾下,你的生活还算不错?”方晓夏又问,“他们真是很好很好的人。”
白舟沉吟了会儿,点头又摇头。
“大家確实都是好人,但我的生活,应该算不上不错。”
“你可能不太清楚晚城的情况。”
白舟认真说道:“今天相处很好的友人明天可能就要被送上火刑架,如果和別人交往过密,不一定哪天就会被牵连出杀身之祸。”
“一所以,晚城的人们其实大多都很冷漠。”
方晓夏:………?”
“拐角街的长辈们看我可怜,虽然偶尔照顾,可他们的日子也不多宽裕,偶尔一时起了善心接济,我虽然记他们的人情,但这並不能让我生存下去。”
伞面上的小雨淅淅沥沥啪嗒轻响,伞下的白舟隨口对著少女讲起他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因为饿得睡不著,半夜爬起来和野狗抢过泔水桶里半块发霉的馒头。”
“我因为太想吃口热乎的,偷过早点摊上刚出笼的包子,然后被人追著打了半条街。”
“我因为穿得太破,被附近的孩子们围在巷子里踹倒,打的遍体鳞伤。”
“我因为没人撑腰,被冤枉偷东西的时候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总能听那些大人们说“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能有什么家教?』”。
少年为少女撑著伞,他没所谓似的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个没人要的孤儿,所以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我总是特別幻想外面的世界,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上写著精彩的冒险故事,后来我真的成了冒险者冒险在灯红酒绿的霓虹都市,却又发现在那儿生活可能还不如晚城来的容易。”
“至少在晚城,我还能有自己的家和一张小床……”
白舟说到这时,声音稍微停顿一下,转头看向身旁亮起微光的理髮店。
“我至今都记得特別清楚,那大概是我12岁生日的时候,在街上乱逛。”
他指著地面上黯淡的光点,
“那天我实在是饿坏了,於是我就胡乱捡著地上的东西往嘴里塞……但其实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几点彩色的灯光,我安慰自己那一颗颗鲜艷的糖果。”
“怎么会!”方晓夏听著瞪大了眼睛,“简直……”
“简直是卖火柴的小男孩,对吗?”
白舟笑著说起自己的过去,平静的態度仿佛在说另外一个人,“可卖火柴的小女孩也能在火焰的温暖里看见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来接她离开……我又能在火柴的光焰里看见谁呢?”
“一谁也不会来,所以我从不期待。”
方晓夏的眼眶有点红了,明明白舟自己还没怎么,也不知小女孩哪儿来这么强的共情能力。她犹豫了下,看向在伞下的阴影里依旧露出灿烂笑容的白舟:
“即便如此,你也还是喜欢这个地方?”
方晓夏第一次听到白舟讲起他的过去。
那些奇思妙想的小故事,那些张口就来的奇葩哲理,都让方晓夏一度对白舟的过去充满好奇。可是………
当方晓夏真正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她发现真相不仅和她想像的大相逕庭,甚至白舟的起点比她知道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低。
还记得在特管署训练时,少女偷偷听见训练营的优等生们討论起白舟,那些总是神气骄傲眼高於顶的少女们,提起白舟的时候却连超越甚至比肩对方的勇气都不敢提起。
她们在休息时偷偷说,这个世界上最牛逼的天才就好比是天上的星星,白舟就是这样的星星。那她们呢?她们这些神气的优等生们呢?她们的训练並不是为了成为星星。
而是为了学会使用仰望星星的望远镜。
一一多了不起呢?当时偷听的方晓夏只觉得与有荣焉。
可是现在再想起这些,方晓夏的心底就只剩下心疼了。
星星是很了不起,隨便一缕光辉洒下就能救赎在黑夜里迷路的旅人……
可这星星却是从一滩浑浊的淤泥里升起,它想要升至穹顶,又要经歷多少无法想像的遭遇?可偏偏星星本人对此毫无感觉。
他只是说:
“苦难是在这里,但温暖也確实在这里。”
“其实我在这里的人生的確不上多好,可我还是怀念,或许我只是怀念那个自己,那个时候的幸福真的是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
白舟举目四望,看见一家快要关门的水果店时眼前一亮,指向那里堆积著的苹果:
“以前,有个大姐和我关係不错,她总是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如说问我是否知道,苹果为什么从树上落下。”
方晓夏:“?”
您这大姐……是不是姓牛?
“但对苹果,我的想法其实特別简单,就像幸福这东西一样。”
白舟说道:“我觉得幸福的秘诀就是,在拥有苹果的时候只在意苹果。”
“所以,晚城这个小地方到处都是我的苹果,我又怎么会不喜欢、不怀念这里呢?”
说著,白舟领著方晓夏来到水果摊前,找老板要了三个大红苹果。
白舟的表情一切如常,甚至和老板砍起价来。
“便宜点嘛,你都要收摊了,不行我再多买一个?”
方晓夏看著白舟和老板討价还价的身影,忽然觉得,白舟的身影没有以前看上去那么高大了,甚至,恍惚间有些……
有些单薄。
此刻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会儿的白舟或许需要一个拥抱一一又或者说,她想给白舟一个拥抱。方晓夏天人交战。
方晓夏蠢蠢欲动。
方晓夏a了上去。
她悄然挪动脚步,然后张开双臂。
“白……”她张口欲言一
“如果真是这#样……”
倏地,有陌生的女声,带著酥酥麻麻的磁性,从一侧的街头传了过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人!”苹果摊前,白舟和方晓夏立时闻声望去。
雨丝如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长街尽头,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也撑著伞,也是一柄黑伞。
一袭医生样式的白大褂摇曳著,医生的鞋跟踩在地上,几滴雨水落在她的肩头,顺著单薄的锁骨滑下去,又消失在敞开的衣领深处。
格外吸引白舟与方晓夏注意的是,这人的脸太乾净了,白皙的脸庞让人莫名觉得“乾净”,纯净的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人儿。
她的双眼深处满满都是悲悯与莫名的怜惜,就像两缕见过太多苦难后依然柔软的曦光,让人莫名想到教堂壁画里俯视眾生的圣母。
但偏偏她的身上又带著一种与白大褂莫名违和的媚俗气息,让人一眼望之恍惚,就算是方晓夏这个女生,在看见她的时候,都莫名在脑海深处遍生綺念。
“噔!噔!”
当方晓夏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她接连退后两步,满脸羞红的同时又眼神惊骇。
兼具神性与魔性的医生小姐,就这样撑伞从长街尽头缓缓走来。
小雨在双方之间淅淅沥沥,仿佛拉起的珠帘,让双方看向彼此的身影都带些朦朧。
这位突然到访的医生小姐,目光穿过朦朧的雨帘,掠过方晓夏的存在,径直落在了白舟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悲悯的光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的眼神: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少女的声音很轻,她幽幽嘆息一声,声音却格外清晰地响在白舟耳畔。
白舟同样撑著黑伞立在雨中,面对对方带了几分警告的话语,他却反而露出灿烂的笑容。
轻抖一下伞柄,伞沿的雨水在面前滑落成一道细线,白舟微微侧首,看向来者:
“你终於来了。”
他说,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27號的主治医生。”
整条青石板筑成的长街,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却有莫名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酝酿。
隱隱约约,风像凝固,雨似更急。
“我可有数不清的问题想要问你,没想到医生你现在才出来待客。”
白舟笑著问向对方,“怎么样,有没有手擀麵和火腿肠吃啊?
傍晚。
长街,青石板,细雨。
胡同头,街口,各有一人撑伞而立。
两面黑伞之下,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隔了半条长街遥遥对峙。
好雨,好气氛,好朦朧。
一好適合。
白舟垂著眼帘,伞下的阴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少年灿烂但又莫名的微笑。
好適合解密。
以及一
一场大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