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冬夜里墙头上的人头(1 / 1)
我叫沈念,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说起来这份工作还算体面,朝九晚五,不用风吹日晒,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能养活自己。但也就是养活而已,在北京这种地方,每月房租就要吃掉我大半工资,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花,月底那几天往往要靠泡面度日。 去年冬天,我妈在电话里说老家的房子漏水,山墙都泡软了,再不修整怕是要塌。我想了想自己的存款,又想了想房贷,最后还是跟杂志社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凑了三万块钱打回去。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念儿,要不咱不修了,这房子也老了,跟你爸一样,修也修不好。我当时正在加班改稿子,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我妈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我心上。 我说,修吧,我过年回去住。 其实我已经三年没回村过年了。第一年说是加班,第二年是抢不到票,第三年索性就没提这茬。村里人问起来,我妈就说我忙,在大城市里忙。她从不催我回去,也从不说想我,只是每个月发消息提醒我吃饭,好像除了吃饭之外,我这个人就没有别的需求了。 腊月二十六,我坐上了回家的高铁。车厢里暖气开得很大,我脱了外套还是觉得闷,窗外的华北平原灰蒙蒙一片,偶尔能看到几座村庄,稀稀拉拉的房子缩在寒风中,像蹲在地上的人。邻座的大姐带了一兜子年货,有炸好的带鱼,有卤的猪蹄,塑料袋勒得紧紧的,香气还是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我忽然觉得饿了,想起我妈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每次我都能吃三碗饭。这种回忆让我的胃收缩了一下,也让我意识到,我确实想家了。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冬天的天黑得早,太阳挂在山头上像一只浑浊的眼睛。我没有提前跟我妈说到站时间,在汽车站等了半个钟头才坐上回村的班车。班车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年货堆在过道里,有人认出了我,喊了一声“沈家的念丫头回来了”,然后车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寒暄声。我笑着应和,心里却有些恍惚,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世界,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车子在盘山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像手指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经过张家沟的时候,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车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我也跟着看过去,只见路边立着一座新坟,白纸在风中哗哗作响,纸钱被吹得到处都是。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张家的小子,在外头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才二十五。又有人说,腊月二十一才拉回来的,他爹娘哭得死去活来。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议论声又渐渐响起来,好像这座新坟只是路边的另一棵树,看到了,说过了,也就过去了。 天黑透的时候,我终于到了村口。老槐树还在,比我记忆中又老了一些,树皮皴裂,像是老人的手背。树干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上面写着“泰山石敢当”,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我拉着行李箱走在村里的水泥路上,路灯稀稀拉拉的,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不像小时候过年那样热闹,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电视声、麻将声、孩子的笑声搅在一起,把整个村子都撑得满满的。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白了大半。她比三年前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亮的,远远地看见我就笑了,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接过我的行李箱,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有些蹒跚。我跟在后面,闻到了厨房里飘出的肉香,是红烧肉的味道。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家里的房子确实修过了,山墙上重新抹了水泥,刷了白灰,看起来比原来结实了一些。但除此之外,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老式的木门窗,地砖有几块裂了缝,堂屋的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的,是三十多岁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很年轻,笑得像个孩子。我对着遗像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走过去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西厢房的门锁着,门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 “妈,西厢房怎么锁了?”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手顿了一下,说:“那个房间潮,东西都发了霉,锁着省事。”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没有多问,坐下来吃饭。红烧肉还是记忆中的味道,肥瘦相间,软糯香甜,我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用馒头蘸干净了。我妈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说我瘦了,说北京的饭吃不饱人。我说不是吃不饱,是没时间做。她叹了口气,说,日子不能这么过。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念儿,晚上别出门,把门栓插好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啥,冬天夜长,外头冷。”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种轻描淡写里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又不敢说得太明白。我没有再问,因为我知道我妈的脾气,她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不会说。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厢房,我妈睡在堂屋。东厢房以前是我住的,墙上还贴着高中的奖状,书桌上堆着我初中时候看的《故事会》,都已经泛黄了。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我妈应该提前晒过了。我躺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冬天的风又干又硬,刮过树枝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我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声响,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确实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往回走。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手心渗出了汗。我告诉自己这可能是风,或者是什么野猫野狗,但那个声音太有规律了,不可能是动物发出来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然后忽然停了,停在东厢房的窗户外头。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往院门的方向去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我比我妈起得还早。我走到院子里,地上有薄薄的一层霜,我仔细看了看,没有脚印。院子里的雪还没化干净,雪面上是平整的,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我站在东厢房的窗户下面,窗户关得好好的,窗台上放着几个花盆,种的蒜苗已经长了半尺高。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开始怀疑昨晚的声音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妈起来做早饭,看见我站在院子里,脸色忽然变了一下。她说:“你晚上听见什么了?” 我说:“有人在院子里走路。”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进去,看见她在灶台前站着,手扶着灶沿,肩膀微微发抖。我喊了一声妈,她回过神来,说:“没事,可能是你爸回来了。” 我以为她说的“你爸回来了”是那种常见的说法,就是说梦见已故的亲人之类的,就没往心里去。但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她说:“你爸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院子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走到天快亮了才停。” 我爸是三年前去世的,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走的那天我在北京,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我妈说他是下午四点多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那天晚上我妈一个人在堂屋里守灵,半夜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从院门走到堂屋门口,停了很久,然后又走回去。她说她当时以为是幻觉,没敢开门去看。 后来她问了村里几个老人,老人们都说,人刚死的时候魂魄还不稳定,会在他生前常去的地方转悠,等到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才会真正离开。我妈信了,也觉得那晚的脚步声是我爸回来看她了。但她说从那之后,每年冬天,尤其是腊月里,院子里都会响起脚步声,有时候早一些,有时候晚一些,但总是在半夜。她从来没有开门去看过,也不敢去看。 我听完之后,心里觉得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心疼。我妈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守着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脚步声,守了三年。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都变了形。我说:“妈,要不你跟我去北京吧。”她摇了摇头,说:“你爸在这儿,我得陪着他。” 那天下午我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东西,碰到了王大爷。王大爷七十多岁了,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年轻时候当过兵,胆子大得很。他在小卖部门口坐着晒太阳,看见我就喊住了我:“念丫头,你妈一个人在家?” “是啊,王大爷。” 王大爷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山,说:“你回来了也好,晚上早点关门,别出来溜达。” 我心里一动,想起我妈昨晚说的话,就问他:“王大爷,村里最近有什么事吗?” 王大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户人家,说:“看见老李家没有?他家儿子,前年腊月回来的,在家里住了三天就走了,连夜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妈起来,看见院墙上头蹲着一只猫,黑色的猫,眼睛绿油油的,盯着她看。她捡了块石头扔过去,那猫没跑,反而冲她笑了。” “猫不会笑。”我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王大爷点点头,说:“对,猫不会笑。但她就是看见了,一只猫蹲在墙头上,冲她笑。”他又抽了口烟,声音忽然压低了,“后来村里人就传,说是她家儿子在外头惹了东西回来,跟着他进了村,就蹲在他家墙头上。她儿子为什么连夜走了?你们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她儿子起来上厕所,路过西厢房的时候,看见窗户上趴着一个人,在往里看。” 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问他:“什么人?” 王大爷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是个人。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东西就走了,说是单位临时有事,但他妈说他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手一直在抖,连鞋都穿反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小卖部的老板娘在屋里听到我们说话,探出头来说:“王大爷你又在这儿吓唬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王大爷哼了一声,说:“你不信拉倒,反正我是看见了。”老板娘说:“你看见什么了?你天天说看见看见,到底看见什么了?”王大爷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对我说:“念丫头,你记住,晚上别往墙头上看。”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不像七十多岁的人。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老板娘冲我笑了笑,说:“别听他的,他这几年脑子不太灵光了,净说些有的没的。你要是信他,这个年都过不好。”我说:“王大爷以前不是这样的人。”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说:“人老了嘛,都这样。”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西边瞟了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村里的老戏台。那座戏台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台柱子上的红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远远看过去,像一根根骨头。戏台对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枯草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天快黑了,我拎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张家的时候,看见张婶在门口烧纸钱,火光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眼睛红红的,应该刚哭过。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加快脚步往前走,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针抵在后脑勺上,不疼,但让人浑身不自在。我忍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在我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老戏台的柱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黑色的,缩在阴影里,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我想再仔细看,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吃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她:“妈,你听说过老李家的事吗?” 我妈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你听谁说的?” “王大爷。” 我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说:“老李家的事你别问了,不干净。”她说“不干净”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本来还想再问,但看她的表情,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躺下之后一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王大爷说的话。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些故事,都是村里老人讲的,什么“墙头鬼”、“吊死鬼”、“水鬼找替身”,那时候听着只觉得好玩,现在想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手机显示十一点半的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我听得很清楚,确实是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至少有两个人在走,一个脚步重一些,一个脚步轻一些,一前一后,在院子里转圈。我侧躺在床上,耳朵贴着墙壁,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我想起来去看看,但腿发软,使不上劲。我妈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来:“别出门,把门栓插好。” 脚步声在院子里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停了。我等着,等着它再次响起来,但这次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院墙的方向传过来。那个声音很奇怪,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慢慢地爬,指甲划过墙面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从东边爬到西边,又从西边爬到东边。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昨晚听到的是不是真的。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一切如常,我妈在厨房里煮饺子,热气腾腾的,年味已经出来了。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院墙的墙头上,有一道新划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白灰下面露出青砖的颜色。那道痕迹很长,沿着墙头延伸了好几米,弯弯曲曲的,不像是刀刮的,更像是有人用手指头在墙头上划出来的。 我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忽然听到有人在我身后说:“你看见了?” 我猛地转过身,是隔壁的李婶,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一碗黄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我说:“李婶,你吓我一跳。”李婶笑了笑,说:“你妈让我来借点醋。”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墙头,看着那道痕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把醋拿给她,她接过碗,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念丫头,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端着碗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我站在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天回来到现在,村里所有的人,王大爷、小卖部老板娘、张婶、李婶,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往西边看。不是看同一个方向,但都在看西边。 西边有什么? 西边是村里的老坟地,再往西,就是一片山。 吃过早饭,我决定去村里走走。说是走走,其实是想找个人问清楚,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妈听说我要出去,犹豫了一下,说:“别去西边。”我说我去找同学玩,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阻拦。 我先去了王大爷家。王大爷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王大爷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京剧,《铡美案》,包公正在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我在门口喊了一声,王大爷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招了招手让我进去。 “王大爷,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 王大爷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说:“你问。” “村里到底怎么了?” 王大爷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清楚我的问题。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又把门关上了。他回来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堂屋里缓缓散开。 “你回来之前,村里已经闹了一个多月了。”王大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从冬至那天晚上开始,有人看见墙头上蹲着东西。” “什么东西?” 王大爷又吸了口烟,烟头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皱纹里,看不清楚表情。“不是人,也不是猫狗,就是黑乎乎的一团,蹲在墙头上,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但大多数时候,是在老张家的墙头上。” “老张家?就是儿子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家?” 王大爷点了点头。“张家的小子叫张磊,腊月二十一拉回来的,第二天晚上,老张媳妇起来上厕所,看见自家院墙上蹲着一个东西,黑漆漆的,比猫大,比人小,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她当时吓坏了,喊老张起来看,等老张出来,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但第二天早上,老张在墙头上发现了一滩水,不是露水,露水没那么大一片,而且那个水是腥的,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臭味。” “后来呢?” “后来这事就传开了。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说见过那个东西,但谁也不敢凑近了看。有人说那是张磊的魂魄还没散,回来看他爹娘了。也有人说那不是张磊,是别的东西,趁着张磊死了,附在他身上进村的。” 我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脚步声和墙上的划痕,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王大爷,你见过那个东西吗?” 王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见过。” 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冬至后第三天晚上,我睡不着,出来院子里走走。那天晚上有月亮,月亮不大,但能看见东西。我走到院门口,往外头看了一眼,看见对面老李家墙头上蹲着一个东西。我以为是野猫,就多看了两眼。那东西忽然转过头来,我看见一张脸。” “什么脸?” 王大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涩,像是一把锈了的刀在磨石上刮过。“一张人的脸。但又不是活人的脸,是死的,白得像纸,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直直地盯着我看。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倒下去。那东西盯着我看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慢慢缩了下去,消失在墙头后面。我数了三个数,鼓起勇气走到院门口,往墙头后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王大爷说完这段话,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我想问他更多细节,但看到他这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王大爷家出来,我又去了几家,但没有人愿意跟我说这件事。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每个人都躲躲闪闪的,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直接把我请出去。有一个老太太甚至在我提到“墙头”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刷地就白了,连推带搡地把我推出了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站在她家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念经,声音颤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走到老张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院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我想了想,还是没进去。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张婶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念丫头,进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跟着她走了进去。院子里很乱,到处堆着东西,晾衣绳上挂着几件黑色的衣服,风一吹,像几个人在晃。堂屋的桌上摆着张磊的遗像,一个挺精神的年轻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张婶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桌边,眼睛一直看着儿子的遗像。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婶,我听说了张磊的事,您节哀。”我说。 张婶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说:“磊磊是个好孩子,从小就懂事,在外头打工从来不让我和他爸操心。他走的那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妈,今年过年我早点回来,给你买件新棉袄。”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等她哭了一会儿,我才小心翼翼地问:“张婶,磊磊回来之后,家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太对劲的事?” 张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从悲伤变成了恐惧。那种恐惧是藏不住的,像是一条蛇从她的眼睛里钻了出来,把她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张婶?”我叫她。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嵌进了我的皮肤里。她说:“念丫头,你听我说,你别住你妈那儿了,你赶紧走,回北京去,别等到除夕。” “为什么?”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除夕那天晚上,它们会出来的。所有的墙头上都会蹲满,一个挨一个,黑压压的一排,它们会看着你,看着每一家的窗户,看谁家的灯还亮着,看谁家的人在屋里走来走去。等到灯灭了,它们就会翻过墙头,走进院子里,走到窗户前面,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我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但我没有抽回来,因为我被她的话吓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问。 张婶忽然不说话了,她松开我的手,慢慢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平很平的声音说:“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什么?” “那天晚上,磊磊回来的第三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喝水。路过西屋的时候,我看见窗户外面有东西。我以为是谁家的猫,就凑近了看。结果那不是猫,那是一张脸,一张人脸,贴在玻璃上,鼻子都被压扁了,眼睛是两个洞,黑漆漆的,没有眼珠。它在看我。” 张婶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吓得叫了出来,老张被我吵醒了,跑过来看。等我们打开手电筒照过去,窗外什么都没有。但玻璃上有一个印子,鼻子的印子,嘴唇的印子,像是有人用力地把脸压在玻璃上,留下了那个印子。老张用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是湿的,凉的,有一股腥味。” 我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了。 张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能听见墙头上有声音。不是走路的声音,是爪子挠墙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从东头挠到西头,又从西头挠到东头。我数过,大概从晚上十一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老张说他听不见,但我听得见,我每天晚上都听得见。” 我从张婶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进了院门就把门栓插上了,还把堂屋的门也插上了。我妈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冷。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又放下了。我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但她没问我,只是给我盛了一碗热汤,说喝点热的暖暖身子。我喝了那碗汤,胃里暖和了一些,但心里还是凉的,像揣了一块冰。 躺在床上之后,我盯着天花板发呆。我想起张婶说的那些话,想起王大爷说的那张脸,想起墙上那道划痕,想起我妈说的每年冬天都会响起的脚步声。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让我毛骨悚然的图画——这个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到。 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睡吧。” 我回了一个“嗯”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然后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挠墙声,是一个人的声音。 有人在院墙外面唱歌,唱的是老家的童谣,我小时候听过的那种:“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接闺女,叫女婿,小外甥,也要去……”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女人在哄孩子睡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就贴在墙头上唱的。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因为我认出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听了二十多年。 那是我妈的声音。 但那不可能是我妈的声音,因为就在我听到歌声的同时,堂屋里传来我妈的咳嗽声,她还没睡。 墙外头的歌声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童谣,唱得我心惊肉跳。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去叫醒我妈,还是装作没听见,还是走出去看看。我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躺在床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歌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紧接着,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沙沙沙,沙沙沙,指甲划过墙头的声音。这次它就在我窗外,近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我不敢睁眼,不敢呼吸,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惊的虫子。 那个声音在我窗外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堂屋的窗户那边。我听见它在堂屋的窗户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移动,移到了院门口,移到了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远处某个地方。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离除夕只有两天。我早早地起了床,趁我妈还没醒,偷偷去了村委会。村委会在小学校园里,一栋二层小楼,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村委会的主任姓刘,是我小学同学刘建国的父亲,我叫他刘叔。 刘叔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我来,招呼我坐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两天听到的事情跟他说了。刘叔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念丫头,你是在城里待久了,胆子变小了。村里那些老头老太太,闲着没事就爱编故事,你也信?” “刘叔,我不是信,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 刘叔摆了摆手,说:“没啥不对劲的,就是老人们想多了。张磊的事是意外,跟他爹娘感情深,接受不了,整天胡思乱想。王大爷年纪大了,眼睛花,晚上看啥都像个人。至于墙上的印子,那是露水,冬天昼夜温差大,玻璃上结霜很正常。”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觉得他的轻松是装出来的。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没有看我。而且他的手一直在转茶杯,转得很快,说明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我从村委会出来,在小学门口站了一会儿。小学校早就撤并了,现在成了村委会的办公场所,操场上长满了草,旗杆上还有半面褪色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我正要走,忽然看见操场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穿着黑棉袄,缩成一团,像一堆旧衣服。 我走过去一看,是老孙头。老孙头是村里的五保户,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小屋里,平时不怎么出门。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我凑近了看,他在地上画了一排小人,一个挨一个,手拉着手,围着圆圈。那些小人画得很简单,就是一个圈加几根线,但每个小人的头上都画了三个点,两只眼睛一张嘴,看起来像是一张脸。 “孙大爷,您画什么呢?” 老孙头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才认出我来。他说:“念丫头啊,你回来了。”我说是啊,孙大爷您这是画的什么?老孙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小人,忽然伸出手来,用树枝把那些小人一个一个地划掉了,划得很用力,地上都被划出了一道道深沟。 “不能画人。”他说。 “为什么不能画?” “画了人,它们就会来找你。”老孙头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瓮声瓮气的,“你知道为什么不能画人吗?因为画出来的人是没有魂的,没有魂的东西,会把有魂的东西带走。你画了一个没有魂的人,它就想要一个有魂的人来填这个空。” 我觉得老孙头可能是有些糊涂了,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浑身一激灵。他说:“冬至那天,我在墙头上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整张脸像一张白纸,平的,什么都没有。但它慢慢长出了眼睛,长出了鼻子,长出了嘴巴,越长越像我。它在学我,等它学完了,它就会把我变成它,它变成我,然后它就会从墙头上跳下来,走进我的屋子,躺到我的床上。” 老孙头说完,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划地上的小人,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把那块地划得乱七八糟。 我离开小学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脑子里全是老孙头说的那些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是陈述一个事实的神情,让我觉得比任何尖叫和哭喊都更可怕。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人身上没有什么温度,但我妈脸上的皱纹被光照着,显得格外清晰。我忽然觉得,这三年里,我妈老的不仅仅是样子,还有她的胆子,她的心气,她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子,撑着这个家,等我回来。 “妈,我问你一件事。” 我妈拍了拍被子上的灰,说:“什么事?” “我爸走的那天,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被子,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被子里的棉絮被拍得蓬松起来,在阳光下飞着细细的纤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爸走的那天,我在他床前守了一整天。下午四点多,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就再也没有睁开。我给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他的右手攥着拳头,怎么都掰不开。后来我使劲掰开,你猜他手里攥着什么?” “什么?” “一块墙皮。”我妈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就是从西厢房的墙上抠下来的,还带着灰浆。” 西厢房。又是西厢房。我妈从进门到现在,一直锁着西厢房,不让我进去,也不跟我提里面有什么。但此刻,在我爸的死和我妈锁住的那间房子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地连了起来,像一根细细的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一旦注意到它,就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西厢房里到底有什么?”我几乎是逼问着问出了这句话。 我妈放下手里的被子,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你爸就是在那间房里死的。”喜欢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灵异故事大会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