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盡破繭(2 / 2)
旁边的黑冰卫看见,吓得赶紧过来接:「徐太医!您放下!我们来!」
徐奉春死死抱着石头,眼睛瞪得滚圆,「快!这门万一关上……万一关上陛下怎么办!凰女大人怎么办!」
他说着,又往前挪了一步,气喘如牛,老骨头嘎吱作响,却硬是抱着那块石头,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侍卫们哭笑不得,几个人合力把那块石头接过去,塞进门缝。
徐奉春这才两腿一软坐在地上。他扶着巖壁喘了半天,抬头一看——
门,不再关闭了。
---
玄镜、杨婧、芻德,还有几个贴身黑冰卫,陆续进了门内。
然后他们看见了。
嬴政还抱着那个人,紧紧地,一动不动,像是抱着失而復得的性命。
而他怀里的人——是凰女大人。
真正的凰女大人。
不是那个老妇人。
是那张他们都记得的脸。
可那张脸——瘦了。
原本就纤细的身量,此刻更是瘦得让人心惊。锁骨高高突起,手腕细得彷彿一折就会断,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熬过一轮。
像是被天庭处罚过。
像是把命都熬掉了半条。
玄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杨婧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徐奉春好不容易挤进门内,一看见沐曦,老眼瞬间湿了。
「凰……凰女大人……」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这几个字。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怀里的药箱,想起那株已经燉成渣的老山参,想起这两天端来端去的药膳汤——
眼泪就那么滚了下来,流满了那张皱巴巴的老脸。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老臣……老臣这就去熬汤……老臣这就去……」
跑到门口,被地上那块他先前抱来的大石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蹌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没停。头也不回,继续跑。
没有人笑他。
---
门外,寒风如刀。
玄镜站在入口处,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地穴该有的潮湿阴冷,而是温暖乾燥,像冬日晴午的向阳处。
玄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迈步跨入。
他放眼望去——这地方,以秦尺论,少说也有数十丈见方。
足以容纳百人列阵。四壁皆是原生山岩,未见斧凿痕跡,却平整如镜,彷彿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打磨过。
「这是……」芻德跟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山腹之中,怎会有如此……」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说不清这是什么。
不是洞穴。洞穴没有这样的温度。
不是宫室。宫室没有这样的光。
光。
玄镜抬头,望向穹顶。
起初只是一片幽暗,深邃得彷彿能吞噬目光。但当他向前走了数步——
一点光,亮了。
像夏夜的萤火,从穹顶某处浮现,米粒大小,却明亮得刺目。紧接着是第二点、第叁点……不过数息,上百点光粒从黑暗中浮出,悬浮在叁丈高的穹顶之下,如同一条倒悬的星河。
那是太阳的顏色。
玄镜这一生,见过无数灯火——油盏、烛炬、松明、烽燧。他见过夜战时万箭齐发的火雨,见过咸阳宫中九枝连盏的铜灯树。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在正午阳光下才能见到的、炽烈而均匀的明亮。而这些光点,每一颗都只有萤火般大小,却能将整座地宫照得如同白昼。
更令他脊背发寒的是——
那些光点,在动。
他往前一步,头顶的光群便跟着往前流动,像一群驯养的萤虫,却比任何生灵更整齐、更沉默。他停下,光也停下,静静悬浮在他上方,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它们……认得人?」芻德的声音发颤。
玄镜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这一切,超出了他此生全部的认知。
---
温暖。
这是最让玄镜不解的事。
他伸手贴上墙壁。触感是岩石的坚硬,可那坚硬之下,却有一股稳定的、柔和的暖意从石壁深处渗出来,包裹着他的掌心。就像一个人从寒风中回到屋内,将冻僵的手贴上火墙——可这里没有火,没有灶,没有任何他认知中的热源。
墙是暖的。地是暖的。连空气都是暖的。
而门外,是腊月的驪山,寒风能冻裂马蹄。
玄镜敛起心神,快步走出,指挥黑冰卫将堆积在山壁外的輜重一一搬入。
粮袋、药箱、被褥、陶瓮、炭薪……十数人来回穿梭,将这些属于人间的物品,一件件搬进这座不属于人间的宫室。
他们都看见了头顶流动的光,感觉到了脚下温暖的石。他们都是黑冰台最精锐的卫士,见惯生死,处变不惊——可此刻,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层难以掩饰的、近乎敬畏的茫然。
这是什么地方?
凰女大人就住在这里?
以这样的光,这样的暖,这样匪夷所思的……
没有人敢问。
---
入口处,黑冰卫正将外面的东西一件件搬进来。
毡帐拆了,捲起,堆在墙角。炭火还燃着,被小心翼翼地端进来,放在石洼处。食盒、水囊、被褥、药材——但凡能搬的,全搬了进来。
徐奉春没顾上别的,他指挥两名年轻力壮的黑冰卫,将一隻陶瓮架在炭炉上,又从药箱中取出数味药材,投入瓮中。不一会儿,药香混着肉糜的气息瀰漫开来,给这座「仙家洞府」添上了一丝人间的温度。
---
肉糜汤重新熬过,热气腾腾。
小桃双手捧着陶碗,往地宫深处走。头顶的「星河」跟着她流动,将她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她走进最深处的那间石室。
嬴政坐在石床边,将沐曦揽在怀里。他静静地坐着,一隻手环着她的腰,另一隻手握着她的手。
小桃轻轻把碗放在床边的石案上。
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
石室之外,玄镜端着一隻黑陶大钵,走向伏在角落的太凰。
那钵比寻常的碗大上叁倍,满满当当,全是熬得软烂的肉糜。
太凰的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石室的方向。肉香飘来,牠的耳朵倏地转向,鼻子也跟着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噥声。
「太凰将军,吃吧。」玄镜将陶钵放在牠面前。
太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石室。
然后一头扎进钵里。
狼吞虎嚥,虎口大张。舌头捲起一大块肉糜,连汤带肉直接往嗓子眼里灌。舌头翻搅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楚,肉汤从嘴角挤出来,顺着下巴滴落,牠浑然不觉。
像一个饿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有了饭吃,却总要确认那个最重要的人还在。
玄镜静静看着,伸手按了按牠的肩颈,然后无声退开。
太凰没有抬头,但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
内室中。
嬴政还抱着沐曦,没有松手。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哑得几乎听不清:
「怎会……瘦成这样……」
沐曦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她听出那声音里的心疼,比她这叁天流的眼泪还重。
「你才是……」她轻声说,手指攥住他腰间的衣料。
嬴政腾出一隻手,端起床边那碗汤,用唇试了试温度,然后凑到她唇边。
「喝了暖暖身。」
沐曦摇头,「你先喝。」
嬴政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眶里有血丝,也有固执。
沐曦看着他,这人还是这样。她不肯喝,他就一直举着。
「你不在,」他的声音很轻,「任何食物,都食之无味。」
沐曦的眼眶发热。
她轻轻起身,走到石室角落,从一隻木匣里取出两颗指甲大小的胶囊,走回床边,递到他唇边。
嬴政看了一眼那两颗小小的东西,没有问,张嘴吞下。
沐曦重新端起汤碗,餵他喝。
药膳汤温热适口,混着肉香和参味。嬴政一口一口喝着,那双眼睛却始终看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不见。
一碗汤见底。
不过片刻,嬴政的脸色开始变化——那股灰败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血色。他的呼吸沉了下来,胸膛的起伏稳了,那双原本连抬臂都费力的手,此刻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恢復了七八分。
沐曦看着他,眼眶里还有泪,嘴角却微微扬起。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她。
看着那张瘦得让人心疼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在笑的眼睛。
然后他再一次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他的手臂有力了。
这一次,他抱得比刚才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