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明暗姐妹(1 / 1)
“是是是,咱们大亚最是通透豁达,光风霁月。”萤夏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微讽,却掩不住底下的一丝暖意,“既然这边家务事料理得差不多了,那正事呢?你当初广开学堂,设文武榜,将那些落榜却有实才或文采的人分别塞进各地学堂和栽星筑,总不会真是让他们教书育人、埋头学问吧?” 朝瑶脸上那点柔和神色瞬间收敛,重新覆上属于执棋者的冷静与锐利。她唇角微勾,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自然不是。”她伸出手。 萤夏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非纸非帛的淡青色册子,递到她手中。 “喏,你要的东西。各地学堂老师们的考评记录,还有……他们私下联络、议论、乃至一些小动作的汇总。栽星筑有太尊坐镇,气象清正,倒是省心。反倒是这些散落各地的先生们,鱼龙混杂,心思也活络。” 朝瑶接过册子,未立即翻开,指尖轻轻划过那冰凉的材质。“学堂是苗圃,更是筛子。能沉下心来教化蒙童、传播新政思想的,是良种。借着师长之名结党营私、暗中传递消息的,是稗草。而能在这种环境下,既做好本分,又能敏锐察觉异动、甚至不动声色施加影响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才是真正可用的栋梁之材。”她展开册子,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小字。 晨光越来越亮,将她与萤夏的身影投在嶙峋的山石上,两道影子几乎重叠,不分彼此。 “时机快到了。”朝瑶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旧的血已流尽,新的枝芽该经风雨了。这些在民间浸润过的种子,是时候看看,哪些能顶破冻土,长成真正堪用的树木。” 朝瑶将册子拢入袖中,动作轻巧,她抬眸望向天际渐次亮色,眸色却比夜色更沉。“全国均田,分的是土地,割的是世家大族的命脉。”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同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此番雷霆手段,不过是暂时压服。待风声稍缓,暗地里的反噬,只会比明面上的刀兵更凶险。他们不敢直接对陛下亮剑,但会从新政最薄弱的环节下手,从底层煽动民怨,从朝堂架空政令,甚至……动摇国本,危及帝位。” 她转向萤夏,眼神锐利如刀锋出鞘:“玱玹不蠢。他隐忍至今,岂会不知其中关窍?我会替他开了这个头,掀了这张桌子,他必然顺势而为,借这股东风,再行一次大清洗。他会设下圈套,引蛇出洞,将那些按捺不住、跳得最高的,一网打尽。” 萤夏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捕捉到了朝瑶话语深处那丝冰冷的算计:“你想……将计就计?” “不错。”朝瑶唇角勾起笑意,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棋手推演棋局时的专注与冷酷,“待他布局将成,群丑毕现,便是最好的时机。届时,我需要你安排一场恰到好处的刺杀——目标,是玱玹。” 萤夏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尽管知晓朝瑶布局向来狠绝,但此言一出,仍让她心神微震。 朝瑶并未停顿,继续道:“这场刺杀,须得惊险万分,却又不能真正伤他性命。动手的,必须是那些被逼到绝路、狗急跳墙的残余势力死士。所用兵器……”她一字一句道,“须是传闻中可伤神魔、破灵力的——弑神箭。” “弑神箭?”萤夏低喃,寒玉面具映着晨光,泛出冷硬的光泽,“此箭可是西炎重宝。而且你确定,一旦只是见血,那人必亡!” “有我在,不会让他真出事。”朝瑶目光深远,“权衡利弊?太慢了!尽快将腐朽东西全砸个稀巴烂。谋刺君王、盗取凶器的罪名,都足以让玱玹师出有名,将反对势力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余地,自此西炎再无内患。” 萤夏沉默了,她看着朝瑶平静无波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丝毫对兄长可能遭遇风险的担忧,只有对全局精准冷酷的掌控。 她知道朝瑶是对的,这是最快、最彻底肃清障碍的方法,将所有的阴谋与反抗都暴露在阳光之下,用最极端的方式为新政铺路。 可她心中某处,隐隐泛起难以言喻的寒意。 “我明白了。”萤夏最终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无波,“我会安排妥当,人选、时机、证据,皆会如你所愿。”她语气里带上了只有她们之间才懂,本能的关切与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朝瑶,此事牵扯甚大,你须得保重自身。近来你灵力修为增长虽速,但……” 她似在斟酌词句,“九凤性如烈火,相柳若冰霜,皆是当世顶尖的人物。情爱一事,初时炽烈,然岁月漫长,最是消磨心志与神魂。你……勿要过度沉溺,损耗自身根本。”这话说得含蓄,甚至带着点姐妹间调侃的意味,可萤夏面具下的眼眸,幽深如古井,藏着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复杂心绪。 她与朝瑶本是一体两面,共享着灵魂最深处的记忆与情感。巫女那一世,烈火焚身、神魂俱痛的绝望,并非仅仅源于背叛,更是源于那份曾托付全部、最终却焚烧自己的“情”。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灼痛,即便跨越轮回,以分魂之术寄托于寒玉胎身,依旧在她灵识深处留下了烙印。 她渴望与朝瑶一同实现海晏河清的理想,那是她们共同作为巫女对苍生的责任,也是她对平静相伴、逍遥世间的隐秘期盼——那是她前世未竟的梦。 可如今,朝瑶身边有了九凤,有了相柳。他们强大、耀眼,占据着朝瑶越来越多的心神与时光。 那份独一无二的、源自灵魂本源的联结与陪伴,似乎正被一点点分走。 她对九凤与相柳,有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理清的矛盾。她认可他们的能力,知晓他们对朝瑶的助力与情意,明白朝瑶对他们的深情。 可内心深处,对“情爱”二字始终怀着警惕与难以抹去的阴影;也不满有人如此重要,重要到可能影响朝瑶的判断,重要到让朝瑶甘愿涉险,重要到……分走了本该完全属于她们的将来。 朝瑶听了萤夏的提醒,只是微微侧首,晨光在她长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并未回应关于九凤与相柳的话语,仿佛未曾听见那深藏的规劝与隐忧,只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这平静的回答让萤夏心头的寒意更重了一分,她太了解朝瑶了。朝瑶越是避而不谈,越是显得那分寸之后,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朝瑶注视着云动,她算尽了人心、时势、利弊。她将最信任的萤夏作为关键棋子布置,也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箭锋之下。 她算尽了一切,包括利用萤夏内心深处那点对九凤与相柳的、连萤夏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微妙不满。 山风骤起,卷落几瓣凤凰花,猩红如血,飘落在两人之间。 朝瑶转身,玄色衣袂拂过沾露的岩石,留下淡淡水痕。“去准备吧,最慢五年之内,我要皓翎与西炎内部政通人和。”她最后说道,声音融进渐亮的晨光里,平静无波。 萤夏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寒玉面具冰冷地贴在脸上,指尖微微收紧了。那份隐隐的不满,如同悄然埋入土壤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汲取着复杂的养料。 而她所期盼与朝瑶共享的太平逍遥,似乎也在这越发诡谲的棋局与深不见底的情意中,变得模糊起来。 萤夏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然消散在凤凰木斑驳的光影里。山巅重归寂静,唯有风过花落的簌簌声。 朝瑶正欲离去,一个带着颤抖与急切的呼唤,自身后石径传来。 “瑶儿!” 朝瑶身形微顿,缓缓回眸。 小夭站在数步开外的山石旁,晨露沾湿了她的裙摆,发髻微乱,显是匆匆赶来。她身后不远处,涂山璟静立守候,眉眼间带着忧色与理解。小夭的脸色苍白,一双眼眸,此刻盛满了惊痛、不安,还有深深的心疼,正死死锁在朝瑶玄色衣袍下摆那几处已呈暗褐色的、不甚明显的痕迹上。 那是昨夜穿梭于各家祠堂,难免沾染的、洗之不去的印记。 “小夭?”朝瑶眉梢微动,语气如常,如只是寻常相见。她并未上前,也未刻意遮掩。 小夭被那抹暗色刺痛,几步抢上前,不顾山石湿滑,伸手想要触碰朝瑶的衣袖,又在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或是怕那痕迹烫伤自己。 她嘴唇翕动,声音哽咽:“我……我这几日,总想见你。爹娘不许,烈阳、獙君他们也拦着……我心中不安,像有火在烧。昨日……昨日辰荣山的事,我都听说了。” 她目光扫过朝瑶平静无波的脸,痛色更深,“还有灵曜受伤……璟告诉我,可能与……与你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力气,才将话说完:“瑶儿,我的妹妹……你从小连杀只野兽,都要躲在我与凤哥背后,说见不得血,嫌脏嫌腥气。你最不耐烦束缚,说天地广阔,要像风一样自由来去……” 眼泪默默滚落,砸在青石上,“可如今,他们嘴里说的、心里怕的,是西炎大亚,是手段狠戾、翻云覆雨的朝瑶!是我的妹妹,为了我,为了哥哥,把自己逼成了这副模样!” 她们是孪生,因朝瑶自幼灵肉分离,际遇迥异。 可这个看似更疏离、更不羁的妹妹,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荡平坎坷,为她筹谋周全,为玱玹那沉重的帝业,甘愿化身最锋利的刀刃,沾满血腥,背负骂名。 她的愧,如潮水漫涌。她曾发誓要保护这个看似强大实则孤独的妹妹,可到头来,被护在羽翼下的,始终是她自己。 朝瑶看着小夭汹涌的泪,眼底深处那抹亘古的悲悯悄然浮起,又被她惯有的混不吝笑意压下。 她抬手,用指腹不甚温柔地抹去小夭脸上的泪,动作带着点嫌弃:“哭什么?丑死了。涂山璟还在那边看着呢,也不怕他笑话你。” “瑶儿!”小夭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紧紧攥着,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听我说!不要再这样了!为哥哥谋划,为我操心……够了,真的够了!你该为自己活一次!”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急急道,眼神恳切:“我知道哥哥对辰荣军归顺之事心有芥蒂,更忌惮相柳不为他所用。我去跟他说!我去求他!我会让他放下那些猜忌和权衡,成全你和相柳!凤哥那里……哥哥若忌惮他的实力,我也会尽力周旋,绝不让他为难你们!” 朝瑶任她抓着,静静听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些,眸光越发柔和,像是透过小夭,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顺着小夭的话,声音轻缓,带着诱哄般的味道:“好啊。那你可要好好跟穷玱玹说。不过,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倒是你……” 她反手握住小夭的手,指尖温暖,语气变得轻快,噙着点促狭:“你呀,刚成婚没多久,正是该蜜里调油的时候,操心我做什么?赶紧跟你的璟回去,好好过你们的小日子。涂山氏那点破事,还有辰荣王留下的残卷,够你忙活的了。把日子过甜了,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她眼里有光,说起以后的安稳,语气笃定,仿佛那触手可及。她催促小夭离开,回到她拥有的平凡幸福里去。 小夭被她的话语带得情绪稍缓,仍觉心中酸涩难言。她看着朝瑶含笑的脸,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太多她看不透、也触不到的寂寥与决绝。 朝瑶推了推她:“快回去吧,趁爹娘还没发现你偷跑出来。放心,我没事。” 她甚至对远处的涂山璟挥了挥手,示意他带小夭离开。 山风穿过凤凰木的枝桠,拂落几片猩红花瓣,飘摇落在小夭脚边,那红艳得刺目,像昨夜未干的血,又像生命燃到尽头迸发出的、最惨烈也最夺目的光华 “我不走!”小夭猛地摇头,泪水涌出,她紧紧攥住朝瑶的衣袖,指尖用力到发白,“瑶儿,我知道你总说没事,总把我推开……可这次不一样!我感觉得到!你让我留下,哪怕只是陪着你,就像小时候一样,好不好?”喜欢已相思,怕相思请大家收藏:(www.qibaxs10.cc)已相思,怕相思七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