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退路(2 / 2)

沈灿的呼吸压下去,匿息术自动启动,整个人的气息像被一层薄膜裹住了。

第一箭。

箭头扎进草靶子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三十步,正中靶心偏左一寸。

他没有停,搭第二箭。

第二箭,靶心偏右半寸。

第三箭,靶心。

沈灿一口气射了三十箭,中间没有停顿。

三十箭射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磨出了一道红印子,弓弦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把箭从靶子上一根一根拔下来。

拔箭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事。

刚才那三十箭,他的呼吸一直是压著的。

不是刻意压的,是匿息术自己在跑。

从第一箭到第三十箭,他的气息始终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像是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练箭的时候,匿息术会在中间断掉,射到第十几箭的时候,注意力一分散,气息就会浮上来。今天没有。

三十箭,一口气,匿息术从头到尾没断过。

沈灿站在靶子前面,攥著一把箭,想了想。

这是因为下午跟陈三碰面的时候,匿息术一直开著。

从巷子口到粮铺,大概走了一刻钟,他的气息一直压在最低。

那一刻钟的紧张,比他平时刻意练一个时辰都管用。

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学东西最快。

他把箭插回箭囊,又拉了二十箭。

这二十箭他有意识地控制呼吸,每一箭出手的时候都把气息压到最低点,感受匿息术和射箭动作之间的配合。

五十箭射完,天彻底黑了。

沈灿收弓,把草靶子上的箭头印子用手抹了抹,没什么用,但他习惯了。

然后他背著弓,穿过弓房后面的小路,往老秦铺子走。

老秦铺子离弓房不远,拐两个弯就到。

铺子门半开著,里面亮著一盏油灯,老秦坐在柜檯后面,面前摆著一把拆了一半的旧弓。

“来了。”老秦头都没抬。

“来了。”沈灿把弓靠在门边,走进去。

铺子里的活不多,就是帮老秦整理弓料、擦拭成品弓、偶尔招呼一下客人。

沈灿干这些活的时候,老秦有时候会说两句弓的事,哪种木头適合做弓臂,哪种筋適合做弓弦,弓的力道怎么调。说得不多,但每句都有用。

今天老秦没说弓的事。

他拆著手里那把旧弓,拆得很慢,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沈灿帮他递了一把小刀,老秦接过去,用刀尖挑开弓臂上的一层旧漆。

“今天出去买米,碰见什么人没有?”老秦忽然问。

沈灿的手顿了一下。

“碰见一个人。”他说。

“嗯。”老秦没追问是谁。

沈灿也没多说。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刀尖刮漆的声音。老秦把旧漆刮乾净,用布擦了擦弓臂,对著油灯看了看。

“弓这东西,”老秦说,“最怕的不是拉断,是受潮。受了潮的弓,表面看著没事,里头的筋已经软了。等你拉满弓的时候,啪一声,弦断了,弓臂也裂了。”

沈灿听著,没吭声。

“人也一样。”老秦把弓放下,“表面撑著没事,里头要是虚的,早晚得出事。”

沈灿看了老秦一眼。老秦没看他,低头继续拆弓。

他不知道老秦是在说弓,还是在说他。

从老秦铺子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长寧街的夜晚来得早。天一黑,铺子关门,摊子收摊,街上就剩下几条野狗和偶尔路过的更夫。

沈灿走在街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得很清楚。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闭著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鬆动的砖。

巷子尽头左拐,再走二十步,就是他租的那间小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放杂物的木箱。窗户是纸糊的,门閂是木头的,推一下就能推开。

沈灿每次回来都会先看一眼门閂,今天也一样,门閂没动过。

他进了屋,把门閂插上,把弓靠在床头,然后坐在床沿上。

屋里很暗,他没点灯。

坐了一会儿,他开始脱外衣。

外衣脱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后背是湿的。

不是汗,是冷汗。从后脖颈一直湿到腰,衣裳贴在背上,凉颼颼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手指是潮的。

沈灿坐在黑暗里,看著自己潮湿的手指,愣了好一会儿。

下午在巷子里跟陈三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脚步没有变,呼吸没有乱,匿息术从头到尾压著气息,连手心都是乾的。

他以为自己没怕。

但后背骗不了人。

从巷子口到粮铺,从粮铺回弓房,从弓房到练箭的空地,从空地到老秦铺子,从老秦铺子到家,这一路上,他的后背一直在出冷汗。

只是匿息术压住了表面的气息,他自己都没察觉。

沈灿把湿衣裳脱下来,搭在木箱上。夜风从纸窗缝里钻进来,吹在光著的后背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躺到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顶。

今天的事,他做得对不对?

对。他没有示弱,没有慌张,该提的名字都提了,该暗示的关係都暗示了。

陈三走的时候没有留狠话,说明他至少在掂量。从结果来看,这次“偶遇”沈灿没有输。

但他也没有贏。

因为陈三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弓房、武馆、老秦,这些都是靠山,不是他自己的本事。

靠山这东西,今天在,明天未必在。刘管事给面子是因为弓房有用,老秦帮他是因为看他顺眼。

哪天弓房不需要他了,哪天老秦不想管了,他沈灿还剩什么?

一把弓。

一身还没练出来的箭术。

一个连县衙捕头都扛不住的身板。

沈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白天能看见,晚上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里。

他还是太弱了。

所有的借势、所有的暗示、所有的不卑不亢,说到底都是因为他打不过陈三。

如果他有武馆弟子的实力,陈三根本不敢来找他“偶遇”。如果他有刘管事的身份,陈三见了他得绕著走。

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面板,和面板上那些还在慢慢往上爬的数字。

沈灿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弓房的活不能耽误,箭也不能少拉一支。

陈三的事,想再多也没用,能做的只有一件,把自己练硬了。

练到不用借谁的势,不用暗示谁的关係。

练到陈三看见他,自己就知道该绕著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眼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

后背的冷汗干了,但那种凉意还在。

他记住了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