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放纵(2 / 2)

十几岁时,她因着体弱甚少出门,所识所见除了书中,也只有谢府后宅一方小小的天地,外面的世界不过阿兄口中的三言两语,不过阿母偶尔回忆时讲述的闺阁旧事。

是他定亲后爱重她信任她,她对何处好奇,他便想方设法带她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她敏思好学,他就带她一同去听先生的课,她半路入门有诸多不解之处,他便花许多许多时间私下教她,费尽心思地注解书本,她现在的书房里,随意翻开一本,还全是他的笔迹。

所以后来征战也好,施政也罢,她才能与他里外配合,共成大业。

最初的她,又哪里真的懂何为国,何为民,何为心怀天下……她如今所秉持的一切,都是当初的他言传身教。

是他告诉她家国之重,告诉她苍生疾苦,告诉她他毕生所愿之盛世繁华,强国富国,扬我朝国威,让天下再无人敢欺大乾。

她爱他,亦爱他以家国为己任,事事国事当先,心中满满的尊崇敬佩,所以付出再多努力,只要能帮得上他,便都值得。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在他心中的份量能压过所有,甚至是家国,是他心中笃行的圭臬,是所有的是与非。

之前便隐隐有所察觉,直到此刻,才真的确信。

子琤之事本身,他不觉得有何处不妥,让他开口言知错后悔的,是此事惹了她伤心。

于是为她一人,他可以退让所有。

可是从前的他,不会如此。

他行事霸烈,乾纲独断,先帝时期中兴之始,留下了无数隐患,他以绝对的威望血洗朝野,才将局面彻底扭转。

他不怕动荡,有绝对的自信让一切尽在掌控,所有先帝不敢做的,先帝掣肘推行不下去的,他都敢,也有能力做。

施行决策永远一针见血彻底根治,任何残局到他手中,都能化作帝国更进一步的动因,也因此,他便是诸臣的主心骨,便是天下民心所向。

让人崇拜更让人畏惧的帝王,在家事上也不免带有他行国事的影子,他笃行之事,别说九头牛,九万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为对的,便是说破了天去,也更改不了。

可家哪是论对错的地方,他治世圣明,广纳谏言,涉及朝堂之事她与他堂堂正正辩驳,至于其它,她可不会惯着他。

认真论起来,胜负大概五五分,但他比她能屈能伸,她最多哄哄他道个歉,他呢,现在他膝下的搓衣板可不是当初她给他的,是他自个儿不知何处寻来的。

还结实得很,这么多年除了棱儿磨圆了些,连道裂纹都没有。

无数次争吵里,也从来没有一次,他跪在这上头,以朕自称,用帝王的身份说这样的话。

李骜浅弯起唇角,握着她的指尖发颤,“没有卿卿,朕便无家无国,以前,是朕错了。”

整整十年,他说再多的话她都不会回应,他才知,过往的许多坚持有多么可笑。

没有她,至高便是至冷至寒,再无人知他懂他,时日久了,他恍惚成了高悬在朝堂之上的一个符号,一枚冷冰冰发号施令的死物。

只有在她身边,哪怕是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他也甘之如饴,才觉得度过的一时一刻有意义,才能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后来,回忆也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想着,若她彻底抛下了他,他便与她葬在一处。

那时,他便能见到她了。

最后两年,无论在做何事,他脑中都念着此事,为此不知暗中置办了多少棺椁,每一座,都远胜她身下的那座。

大乾一年比一年强盛,无人知道,为君者最关心的,却并非文治武功,而是帝陵修建进度。

他怕来不及。

最终,是她顾恋,她没有抛下他。

从那一刻,他便决定,往后余生,世上所有,皆无卿卿重要,而他最想最愿,便是卿卿安乐康健,与卿卿白头偕老。

谢卿雪听到这般话,心中却升不起哪怕丝毫愉悦,反倒好似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穿心脏,无尽的酸涩与心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泪滴下,声却温凉坚定:“从前,陛下无错。”

“我也永不会要陛下万事定以我为先,我要陛下记住,陛下亦是我此生最珍最爱之人,我要陛下如何待我,便更好地去待自己。”

“永远,莫以我为由,行自伤自轻之事。”

她的手抚过他的发丝,眸中深情毫不遮掩。

“从前吵吵闹闹的,没什么不好。子琤之事,你休想就这般糊弄过去。”

看他怔愣,唇瓣颤着,向来铁血无泪的帝王红了眼眶,又要为她而流泪,谢卿雪微抬下颌,手捏在他的耳。

压重语气:“你当时如何想的,子琤再如何闹腾,还能厉害过你去不成?老实说,不许哄我。”

“此事说不分明,便一直跪着!”

帝王听着这些分明是斥责的话,却凝不住神,满眼满心皆是皇后的眉目面容,他应着。

谢卿雪冷脸:“还笑。”

手上加重了力道,帝王的耳郭红了,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手中微不足道的力道。

“卿卿。”

他堪称乖巧地讨饶,大掌寻到她的手,又纳入手心。

谢卿雪感觉到,那手心又湿又热,满满未宁的悸动。

她抽手回来,置于膝上,正襟危坐,摆足了审案的架势。

李骜便竭力凝神,他知道,再这般不克制,卿卿便真的要恼了。

当年之事,朝中甚至包括太子都觉得是因子琤太不听话,太能折腾,他方出此下策,却着了子琤那小子的道,不得不一言九鼎遵守承诺。

只有卿卿,一眼看破。

她太过了解他,所以李宸的话,才会让卿卿骤然听闻后无法承受,累及病体。

思及此,李骜眸底浮现些微冷芒。

……李宸吗,他确实有些年头不曾管过了,禁狱的刑罚,不知他可还满意。

而他当年所想,或许卿卿早已透过表象猜到七八分,问起,是想听他亲口向她说。

他的卿卿,一直在等他说。

他碍着卿卿的身子一直不敢说,也无人敢对卿卿说起,只有……

按下思绪,也一并按下心中的戾气与杀意,他不想吓到卿卿,也不想卿卿为他担忧。

缓缓说起当年。

其实很简单,子琤是卿卿予他的第三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三岁之前他亲手将他带大,看出了子琤的天赋秉性。

他不想让他与她的孩子因为身处皇家而不得不压抑本性,他要子琤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于是每逢子琤闯下祸端,他明面上斥责惩罚,实际所为却是放任。

明面是为了给宫内宫外一个交代,实际则是为了子琤的前途、毕生的梦想追求。

子琤天生爱武,他便给他最好的武师傅,最懂兵书的先生,武学到了一定地步需要实战,他便放他去兵营,并派了最精锐的影卫暗中保护。

就连子琤自己都以为这一切是他争取而来,以为他并不了解他的实力究竟如何。

可是怎么会呢,他身边所有人都是他安排的,实力如何,估计他这个父皇比他自己更清楚。

所以,那场赌约是他故意而为。

因为唯有此法,唯有打败最骁勇善战天生神力的元武将军,才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才有可能让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前往边关担任主将,一展抱负。

至于后来,谴派元武让子琤归京,子琤却胆大包天地将人甩开独身前往定州,他确实不曾预料。

这回他直接派出了身边影卫,命以最快速度将人直接绑回来,肯定赶得及卿卿生辰。

听到这儿,谢卿雪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这个表面上的严父,说到底,其实是极端冷漠的纵容。

若非他这么些年给了子琤无所不可为的错觉,子琤再离经叛道,又怎么可能有胆子违逆君父之命,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这些想法还连子渊都瞒了个严严实实,怪不得没少跟他因为政见不合争执。

他可当真是龙心九重,天威难测,连和自家人都玩这一套。

怎么,看起来他们一家也需要以史为鉴,防微杜渐吗?

李骜委屈:“卿卿,我没有,我只是……”

他只是从乱世中走来,内忧外患群强环伺,习惯做多手准备,绝对相信的,只有卿卿一人。

为了能让子琤得偿所愿、后顾无忧,他心中所想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子琤自己,哪怕他贴身伺候的祝苍。

谢卿雪不用瞧他,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冷道:“什么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旁人吾不知,但你,就是活生生将自己架这么高的。”

她知道他所有的顾虑,也知道这么做确是最好的选择,但依旧会心疼。

“朕没有,”他又否认,“朕有卿卿,便永远都不会是孤家寡人。”

哪怕卿卿沉睡的那十年,他每每在她身边,哪怕她不说话不回应,他都不会觉得孤独。

若真有一日卿卿不在,他又何必在呢?

他此生,都不会是孤家寡人。

谢卿雪没忍住,拍他一巴掌。

而后忽安静下来,直身,缓缓吸一口气,侧脸看向窗外。

同一个姿势坐得久了,她有些支不住,动动身子将不远处的龙纹凭几拉到身侧,李骜紧张地扶了一把,他身形高大,跪着没比坐着的她矮上多少,又长手长脚,还将方形隐囊一并拿来垫在她腰后。

见她侧着脸许久不说话,李骜有些担心地膝行往前,覆住她从凭几边垂下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两只手一起将她合在掌心,想捂暖。

谢卿雪由着他,心也早就不在此。

前面所有有关子琤,皆不是她真正想问的,亦不是她伤心之处。

愈在意的,愈难开口。

她知他的心,但某些事,偏偏越知道,越无法原宥。

这个问题,从那日乾都馆便一直在她心上萦绕,日夜不休,痛与疼化丝缠绕,快结茧作囚笼。

她没有看他,轻轻闭上眼,身子愈发无力。

几乎一字一顿,问他:“李骜,子琤再有天赋,也才仅仅十一岁,还是个孩子,你如何忍心,将这么小的子琤,放在刀剑无眼的战场?”

-----------------------

作者有话说:祝我的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胜意,平安康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