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明氏(2 / 2)

若说刚到定州时不知深浅思想还有些小心翼翼,那呆了这么久,场场胜仗,来无影去无踪的海匪都听着自家将军的名号都闻风丧胆,他老乌早不知怕为何物了!

“那便更不能走了!定王食君之禄,受民奉养却尸位素餐,养匪为患,如今还为了私心要赶将军走,咱偏不让他如愿!”

语调激昂地说完,帐内静了足有三息。

乌盟迎上自家将军和段稷略带惊讶的眼神,呲牙挠头,“俺老乌家也会是教四书五经的嘛,我课业还挺好的。”

平日里打仗粗话糙话说惯了,一提起正经的,他这不想起来了。

李昇段稷齐齐不忍直视地挪开眼。

商讨好明日战役,二将离开,李昇回身时耳郭微动,反手一柄匕首直直扔出,暗处人影闪动,锵得一声爆鸣,匕首被弹出,入木三分。

李昇挑眉,抱臂,“影三叔。”

影三从暗处走出。

李昇:“影三叔怎么鬼鬼祟祟的,要来早说啊,误伤就不好了。”

踱步上前,将匕首拔出,拍拍上头的木屑。

影三将一物放在书案,在一摞兵书之上,言简意赅:“皇后的回信。”

李昇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影三看向他:“三皇子不打算走?”

李昇:“替大乾剿灭心腹大患,母后难道不开心吗?”

影三:“还有三日,三日后若不启程,定赶不及皇后寿辰。”

说完,影三转身便走。

“影三叔呢?”

影三脚步一顿。

李昇:“影三叔何时启程?”

影三离开,两个字随风送到他耳边,“此刻。”

他说再等五日,便是五日,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只是他错算了三皇子待皇后之心,海匪也打了,该做的都做了,影卫的飞鹰也拿给三皇子当信鸽使了,眼看所剩时间不多,人却不走了。

他并非只此一桩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回去给陛下复命,没那么多时间空耗。

李昇探头,从帐门口扒出一条缝,确认人真走了,笑容越来越大。

段稷这个木头也凑上来,门口的缝儿里出现了两颗脑袋。

下一刻,乌盟老大一颗脑袋放到了最下头,一下不大的地方格外拥挤。

还嚷嚷:“哈哈哈,监军可算走了!”

李昇一巴掌将两颗脑袋齐齐摁住,段稷脸被挤得变形,乌盟哀嚎一声。

李昇的笑肆意狂放,“看热闹是吧,明日你们两个打头阵!”

一番打闹后,看着看完皇后来信后笑得格外不像平日的将军,段稷问:“将军当真不打算回京吗?”

乌盟猛猛点

头附和,也眼巴巴看着。

李昇抬头,神色几分无辜:“回啊。”

“啊?”乌盟脑子绕不过来,“那刚才……”

李昇的笑不动声色带上几分恶劣,“就算回,我也不跟他。”

父皇的人,能坑则坑,怪只怪,从小到大十几年了,这些人还没长记性,还妄图让他乖乖听话。

就算前后脚回京,他也得让父皇好好罚上他一通,谁让他代表的就是父皇呢。

他何时听过父皇的话啊。

乌盟顿时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看到段稷看傻子一样无语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同样被将军当猴耍的大伯乌羿,一下笑不出来了。

这下子,哈哈大笑的人成了李昇。

乌盟成了苦瓜脸,郁闷地看着自家将军。

段稷拍拍他的肩,给他一个略带关爱的眼神。

影三已经走了,当夜李昇便下令拔营,打算干完这最后一仗,便即刻启程。

结果仗打完,黎明时分,清理战场时,一个可疑之人被扭送到李昇面前。

两个士兵怒目:“将军,就是此人,鬼鬼祟祟地在战场边上晃,问了也不说实话,净说些什么要去灭了狩夭长岛报仇雪恨的荒唐话。”

“简直可笑,连我们两个兄弟都打不过,还想去端海匪的老巢?”

“我没说谎!”这个灰头土脸的声音明亮,竟还是个女子,“海匪杀我夫君,我定要让他们全部陪葬!”

李昇正慢条斯理擦着长戟,染血太多,总有些角落难以清理,将要回京,他得将每一寸皆擦净,好让母后看看,这便是定北方平东南的战戟。

他李昇的战戟。

闻言眼都未抬,随意道:“随便找个地方丢出去便是,莫让再靠近海边。”

至于之后,若还执意送死,便是她的命了。

两个士兵领命,女子一听奋力挣扎,“放开我!我自己送死,干你们何事!”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去,谁说灭海匪定要靠蛮力!我可是出自蓬莱明氏,海上谁厉害还不知道呢!”

“等等。”

李昇抬眸,大步跨至女子近前。

女子身量还不低,够与他平视,“你说,你是蓬莱明氏之人?”

女子骄傲昂头:“对啊,我们蓬莱明氏的女子可与你们内陆不同,若论生存之道,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知强上多少。”

瞅他两眼,“也比你这个半大不大的毛头小子强!”

话音刚落,周围一圈听到的士兵皆哄笑不止,笑声大如平地惊雷,押她的士兵亦是,李昇气笑了:“你可知,本将是何人?”

“何人?”女子不屑,“你不就是一个将军吗,这定州将军多是无用,若说打仗,这世间我就只认我小姑姑的第三子。”

“小姑姑?”李昇轻挑眉梢。

“对!我小姑姑可是当朝皇后!”落地有声,下颌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李昇明白了,“你是如今明家家主之孙。”

如今的明家家主,正是谢府明夫人的亲兄长,此女子倒是算得上他的表姊,亦是母后的表侄女。

女子点头:“正是,我名唤明瑜。”

睨他,“你还没说,你是何人。”

这下子,周围没人笑了,静得有些诡异。

一旁乌盟没忍住差些笑出声,被他自个儿用手捂了回去。

段稷淡声:“我们将军,名唤李昇。”

“哦,李……什么,李昇?”明瑜震惊。

李晟嘁了一声,没兴趣了,“什么明家,要去一处,却连此处有何人都不知。”

明瑜挣开,忙追上去,“还不是你这小毛孩长得显老,一点儿都不像十二岁,都赶得上十五了。”

“还有你这长相,也就只有三成像小姑姑,还没多明显,我哪认得出来。”

“你别生气嘛,说起来你还是我弟弟呢,长得比我还高,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吗,整整八岁!快,叫声表姊听听。”

“哎呦!”明瑜揉揉鼻子,看向一旁段稷,“这三皇子,这么难沟通的吗?”

段稷:……

幸好此女姓明。

明瑜眼珠一转,扬声向内:“你不是要灭狩夭吗,我有法子!”

帐帘又是一掀,险些又打到了明瑜鼻子,这回是乌盟出来,道:“将军请你进去。”

……

以明氏多年海航经验帮助完善作战计划后,见她这表弟终于好说话些,明瑜又开始叽叽喳喳。

李昇见不接话也根本妨碍不了她发挥,冷声打断:“你夫君可是那座被屠渔村之人?”

明瑜话一哽,瞪他:“小孩子家家,说什么夫君。”

李昇:……

“所以?”

明瑜叹了一声,飞扬的神采不再,在他身边以同样的姿势坐下。

“其实也不是夫君。”

“是我的心上人。”

转头:“你知道什么叫心上人吗?”

下一刻转回来:“你这么小,肯定不知道。”

“其实也和夫君差不多了,我这辈子都认定他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海匪杀了我最重要之人,我便要他们血债血偿。”

话语顿住,坚定痛恨的话语里,似有不明显的哽咽。

“……不说了,”沉默会儿,她起身,“明日就要出海了,我再去观观天象,看航路是否需变。”

李昇跟上。

一场战役,往往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海上的天象,他倒是还不曾涉猎。

到了地方,刚问了第一个问题,便被逼着唤表姊,李昇到最后都硬是没松口,还将明瑜脑子里的东西掏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明瑜扯着他,“我记得小姑姑给你取了乳名叫子琤是不是,子琤子琤,你就叫我一声表姊嘛,我可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下一刻袖子被从她手中扯开,李昇走在前头,看着没多快,却怎么也追不上。

明瑜瞪着这臭屁的背影,累得双手叉腰,“这小屁孩儿!”

用最后的力气扯着嗓子:“叫一声又怎么了吗,没大没小!”

段稷见状,从落后几步的位置上前:“明娘子,您的军帐在这边。”

明瑜气气哼了一声,不大乐意地跟着走了。

夜半,帅帐内。

段稷问李昇:“将军,我们真的要再次攻去狩夭长岛?”

之前已经攻打过一次,但并未全灭海匪,只是以最少的伤亡打得他们岛上之人再不敢越海侵扰,这一回若再次登岛,必然是要将狩夭长岛尽数攻下,划入大乾境内的。

只是原计划明日拔营回京,如今又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乌盟挠头:“明家女,不管不好吧?”

李昇咚得一声,将匕首钉入墙内。

回身。

目光坚定,望着东方,如箭一般,仿佛已经将那岛上之人死死钉入刑架。

轻扯唇角,带着必胜的笃定:“不是还有两日吗?”

两日,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