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容辰(2 / 2)

李骜低声笑,喉结颤着,酥麻自他的唇传过来,谢卿雪不禁红了耳郭。

“别闹。”

一巴掌将他推远些,“明日子容便回来了,随我再去容辰殿瞧瞧。”

容辰殿正是子容的居所,离子渊的东宫不远,方便他们兄弟往来,加上子琤的狌吾殿,恰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这是当年谢卿雪在时所定他们长大后的住处,一是离乾元殿与坤梧宫近些,二是盼着他们兄弟相互扶持,让往后的路更轻松些。

临近傍晚,地气渐起,风中有了凉意,正是一日里最舒适的时候,谢卿雪心血来潮,与李骜一同携手漫步。

仪仗坠在后头跟着,难得能在宫中如此悠然。

他边走,边为她讲子容这些年的事,能讲的不多,却也足够拼凑起子容这些年的模样。

与十年前变了许多,又好像分毫未变。

子容心思敏感,善解人意,模样随了她。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满城皆知。

是少女慕艾时最喜爱的一类郎君,还曾因为某家小女娘非君不嫁闹到李骜跟前过,可实际上,子容甚至连那女娘姓甚名谁都不知。

三个孩子,子渊威重,子琤不驯,倒是子容最先让帝王体会了一回为儿女说亲的难处。

谢卿雪闷笑,脑海中已然隐约有了子容天雕地琢的姿容。

“当年,就算我是这般的身子,就因为容貌,年纪很小的时候便有许多人上门求亲,自然,皆被父兄打了出去。”

“如今子容这般好样貌,性情亦无可挑剔,又为皇天贵胄,那些小女娘不心动才奇怪。”

李骜嗅觉敏锐:“当年,还有许多求亲者?”

谢卿雪只当闲聊,颔首:“对啊,父亲为谢侯,世家之首,多的是人想攀附结亲,为子女铺仕途。”

“而我……”

而她,早被医者断言活不过二十,娶了她,既能与谢家攀上关系,又不用在内宅有诸多忌惮,左右她很快便死了,妨碍不到郎子寻欢作乐的肆意快活。

她还生得很好,当个花瓶放在府中亦足够赏心悦目。

如此百利而无一害,何乐不为?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

谢卿雪笑:“父兄知道他们的意图,且本就打算将我一直留在府中不嫁人,故而全都拒了。我也是后来才知。”

那个时候,正是她身子反复最厉害的时候,隔三差五便往鬼门关上去一遭,这些事,他们哪会说与她烦心。

也是后来与他成婚后,某次回府父母偶然说起。

李骜紧了紧握她的手:“看来,朕当年还是去晚了。”

竟让那许多找死之人先了一步。

语气严肃,竟然连朕都用上了,谢卿雪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的心思。

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看向他:“哪里晚了,我第一次知晓情爱之事,便是陛下。”

歪头揶揄:“再早,可就不是男女之情了。”

年纪小没开窍的时候,就算放这么个人在眼前,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李骜脚步顿住,看她。

在谢卿雪回头时将她拉回来,扣住腰身。

谢卿雪撑住他的胸膛,余光看着后面,红了脸,“松开,这么多人呢。”

高大威猛的帝王霸道又委屈:“青梅竹马,卿卿不想吗?”

谢卿雪看他的眼眸,许久,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碰了下他的唇,小声:“自然是想的。”

拉他,“好啦,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拉一下没拉动,下一刻,帝王一把将她抱起。

一开始还是抱孩子的姿势,在谢卿雪的挣扎下才变成横抱。

在帝王过于修长壮实的臂弯间,纤弱高挑的皇后显得很是娇小。

挣扎不动,说也不听,谢卿雪又不愿闹得更不雅,只能由着了。

勾着他的脖颈靠在宽阔的胸膛,不禁感叹,自己如今是愈发不拘礼法了。

都是纵他纵的。

若放从前,他要如此作为,她早便恼了,哪儿会由着他得寸进尺。

也隐约能猜到,他心里知道,她虽想散步,可身子到底不如从前,他怕她累着。

到了容辰殿门口,他才将她放下来。

谢卿雪落地时踉跄一步,被李骜稳稳地扶住。

她抬头,看到他担忧的眼神,浅笑摇头,与他相携入内。

既要查看诸物奴仆,自有总管的内官率诸内侍相迎。

帝后一路走一路问,瞧的都是些新置办下的

物什,大多是谢卿雪拉着李骜亲自挑选,只有小部分无伤大雅之物,交给了内官置办。

这部分谢卿雪本可吩咐鸢娘,但子容身边之人再谨慎都不为过,必得借着由头考察一番才能放心。

谢卿雪一一问询,内官答语严谨有物,态度积极却不显卑微,谢卿雪心下已经暗自点头。

直到瞧见墙角一幅画卷右下角有些皴皱。

放在偌大的殿中很不起眼,但只要走到此处,必会留意到。

谢卿雪顿住步伐,“这是怎么回事?”

内官瞧见,面有愧色:“此是臣依二皇子喜好寻来,只此一幅,却被两个奴婢不当心损坏,臣已竭力修复,只是画纸珍贵,存放年月久远,难以复原。”

“至于那两个毛手毛脚的奴婢,臣已回禀长官,虽不适合服侍二皇子,也可安排旁的活计。”

谢卿雪上前,指梢抚上,了然:“原是云州祀藤纸。”

祀藤纸名贵,质地细腻光滑。书画之物宫中储存皆有讲究,最繁琐的便是这祀藤纸,虽精制纤薄上色栩栩如生,却极易生褶皱,是唯一一个不以卷轴存放之物。

看皴皱的痕迹,应是不留意当做寻常画卷卷了起来,幸而及时发现,才只皱了这么一处。

看修复后的状态,已是复原能做到的极致了。

说明这内官也着实有些本事,不仅差事办得好,还精通这些风雅俗物,与子容的喜好倒是匹配。

谢卿雪没有过多停留,随口夸赞两句,便往下一处去了。

内官备受鼓舞,说起话来语调愈发抑扬顿挫,喋喋不休。

待从内出来,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她都还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仿佛还有人在耳边聒噪。

不动声色侧首看了眼鸢娘。

鸢娘福身,无声领命下去。

上了辇车,谢卿雪靠在李骜肩头,“陛下觉得,此人如何?”

李骜默不作声了一路,此刻皇后问起,才开口答:“才能有之,心性却劣。”

谢卿雪嗯了一声,莞尔,“陛下知我心。”

上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臣属。

见得多了,这些人的心思,自言谈举止等细枝末节,轻易便可看穿。

这名内官,正是其中典型的一类。

有才能,上官吩咐之事可办得滴水不漏,又偏偏看中自身利益重过所有,最爱做的,便是故意露出些许破绽,点明自己在其中关键作用,踩他人上位。

便如今日这画上皴皱。

祀藤纸名贵珍惜,寻常人难以得见,宫中为奴为婢者自难了解,就算曾经家中为官时见过,入宫许多年,记得的也不多。

想要造成如今结果不需多做什么,只需在吩咐人做事时言语藏头藏尾、模棱两可些,便可达成目的。

错亦称不上错,只是不够劳心周到。或者换个词,是没想到的、极偶然的疏忽。

是人都会思虑不周之时,真的掰开明说,亦无可厚非。

他特意选了无伤大雅又足够明显的一处露出错来,且犯错之人他已及时处置,法子甚是妥帖。

就事而言,当真是无可挑剔。

但就人而言,着实上不得台面。

为人上官,于下属而言,应像一棵大树遮风挡雨,奖惩分明心存提点,一切明明朗朗,而非不知何时便咬上一口的毒蛇。

面对一桩上头吩咐下来的事,应当一切为做好事情本身而劳心劳力,而非为了自身利益,不惜故意使坏。

如此,下属离心,人人自危,本该拧成一股绳的众人,成了分崩离析的猜疑与自顾不暇,无穷祸患,便由此而生。

这类人,若只为要他办事尚且用得,可她选的,是子容身边之人,便万容忍不得。

今日,他为了在她面前得眼,不惜作弄手下之人,他日,焉知他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生了害主之心。

子容年纪尚轻,见识也少,她怎么可能将这样的人放在他身边。

轻舒口气:“看来,何种遴选途径皆不如见人一面来得真切,言可矫饰,心却难藏。”

“鸢娘知我心意,那内官之后的处置,便全看被他所害的两人如今是什么境地。”

若无事自然是好,换个适合的位置让其施展才能便是,并非不可用,甚至用得好,未来他可以借此青云直上。

可若心思歹毒,宫中,便留不得了。

如今盛世,有才之人比比皆是,万容不得极端利己的风气萌生。

谢卿雪对于这样的事,也是头一回管得这般严苛细致。

对于一个恨不得给孩子最好的母亲,那内官如此作为,便是自寻死路,枉费了一身的好本事。

“至于子容身边的人选,便换上另一个吧。”

如此重要的遴选,自然有备选之人。

谢卿雪:“我本以为,这些人被换该是因着子容自己的喜好,却没想到,子容尚未见过,便已让我们瞧出德行有缺。”

帝王搂住她的身子,手在胳膊上轻拍,“子容最是懂事,可用不可用,本该有他自己的判断,况且,他身边又不是无人。”

“那么三四个人,管什么用?”

谢卿雪仰头,哼声。

“我们的孩子,虽不至于像那些奢靡子弟般前呼后拥,乌泱泱一群伺候的奴仆,也不至于如此之少。”

子容是,之前的子渊也亦是,身边之人就卡着份例的最下限,怕是其中一人病了,一时都找不到能顶替差事之人。

李骜:……

“如此……还少?”

谢卿雪:……

深吸口气,忍耐,弯唇:“仅三四个,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