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海贸(2 / 2)
“听说,母后寿辰之时,雪苑周围禁军守备,曾是你的下属?”
段稷骇然捏住指节,指甲嵌入肉中才不曾在面上显露。
插手禁军,对帝王尚在壮年时期的皇子来说,当是自寻死路的大忌。
他低下头:“回将军,正是。”
李昇手掌旋过镇纸,高高抛起,神情中,满是肆意不加掩饰的桀骜与纯粹的恶意。
不知他开口说了什么,竟让跟随他已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段稷,通得一声,双膝跪地。
。
“……听说,三皇子此行,疾行军中还带了一名女子?”
“不止如此,听说呐,那女子,还和三皇子沾亲带故,是明家女呢。”
“当真?这三皇子的年岁……”
“年岁小怎么了,放在普通人家,再过两年,也该相看了。”
“可太子和二皇子都尚未议亲啊。”
“以前啊,是皇后没办法管,陛下又不上心,如今皇后醒来,能不为三位皇子相看?依我看呐,这太子与二皇子也快了。”
“这明家,当真是撞了大运……”
明氏当年与谢氏联姻,如今成了皇后的半个母族,皇后诞下的三皇子又解决了定州一百多年未曾解决的海匪祸患,日后海贸兴起,明家鼎盛指日可待。
“可不是嘛。”
一群大娘堆儿里不知何时混进个妙龄的小娘子。
“明家造的船,说第二整个大乾都没人敢称第一,海贸一开,就连朝廷,都得用明家的船!”
这得意的模样,活似她就是明家人似的。
提起船来,这些大娘又唏嘘艳羡,这边说雍州地处中原,她们一辈子都没见过海是什么模样,那边说曾经的海贸有多么多么赚钱,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都能从海上源源不断地漂来。
一会儿话题就远的影儿也没了。
明瑜听着她们都开始扯七大姑八大姨,无趣地悄摸退出圈子。
溜到另一头,拿胳膊肘捣捣话题中心的皇家小表弟,“快到京城了就是不一样哈,连大娘嘴里扯的闲篇都是皇家长短。”
他们都还没到地儿呢,这厢就连三皇子带了个她都知道了。
就是这角度实在有些偏,过于离谱反而无槽可吐。
李昇斜向下睇去一眼,无所谓地抱臂转身,往军营方向行去。
他从未隐匿过行踪,又特意在靠近京畿地带时转行官道。
路过的只要眼不瞎,都能认出。
且军中一群整齐划一的银铠甲胄中,就一个女子装扮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至于传言离谱的方向,市井之人口中,但凡年轻些瞧上去年岁相差不多的一男一女,从无第二种关系。
二皇兄那才叫多,分明记住名字的都没几个,多舌之人口中,都不知有多少红颜知己侍妾王妃了。
他与之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
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被人硬扯在一起,听在耳中实在厌烦。
索性耳不听为净。
明瑜见这小表弟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忙哎一声,小跑追上去,“我本来都要回明家的,给你个面子一路跑到京城来,你这什么态度啊,一路了,半句话都不多说。”
若不是看在小姑姑的面子上,她才不惜得热脸贴冷屁股呢。
垃圾小屁孩。
李昇头也未回,只凉声回了句,“押入京,也是一样的。”
明瑜:……
叉腰看着这个小屁孩的背影,肺都要气炸了。
随手从地上捞了个东西丢过去,“你给我等着,看我不给小姑姑告状!”
她算是亲身体会了一遭,小屁孩混世魔头的名头果真不虚,枉她曾经还想着是小姑姑的孩子,定不至于的。
这一路上,她真的受够了!
回营后,她安慰了自个儿一晚上,最后还是气不过,打算天一亮便和这个魔头表弟说清楚,离开队伍自行前往京城。
左右离京城也没多远了,天子脚下天下太平,她随便雇辆马车,至多一两日便也到了。
他们明家人还从没有硬逼着给自个儿找不痛快的,既然看对方都不痛快,不如远些干净。
待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天刚蒙蒙亮去寻这小子。
却看见原先放帅帐的地方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扯住个士兵,“你们将军呢?”
士兵年纪不大,笑起来露出明晃晃的两排白牙:“明娘子,我们将军昨夜便已先行前往京城,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明瑜懵:“不是,他提前走,也不说一声的吗?”
士兵诧异:“前两日将军已安顿好军中上下,我们都知道的。”
明瑜:……
松手,微笑:“多谢,你快去忙吧。”
合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她不知道呗。
这个李昇,绝对故意的!
天呐,虽说他才十二岁,但为什么打仗那么厉害,其它地方就能那么讨厌啊!
太可怕了,幸好不是她亲弟。
不过如此一来,她倒也不用自个儿单独走了。
也算是变相达成了目的吧。
就是心里实在憋得慌。
深吸好几口气,咬着牙安慰自己,她是阿姊,不和十二岁的小屁孩计较,她是阿姊,不和十二岁……
去他的十二岁!
明瑜抱来一大块石头,狠狠砸在帅帐的位置,一个出不了气,她又砸一个,再砸一个,直到将原先好生生的地方砸满了石头,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扭头,看向京城方向。
她奈何不了他,皇宫里,有的是能治他的人!
她还不信这个邪了。
。
京城,皇宫。
暮色初临,华彩宫灯下金殿玉楼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绘尽珍奇异兽,如坐落地轴之上的天宫星躔,崇高威严。
金玉交辉间,乾元殿四周安然静谧,时有巡逻的禁军执刀路过。
此时若将视野拉高,便可看见每一个巡逻的禁军都依着某种固定路线循回往复,路线之间交错相连,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任何死角让有心人有可乘之机。
可就算如此极致的布防,也依旧有一个鬼魅暗影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刻钟便从午门抵达皇宫正中,离乾元殿后殿仅咫尺之遥。
他隐在窗跟儿不远处,巡逻的禁军仅距他三步之遥,也没有丝毫察觉。
……
乾元殿内殿。
罗幔轻垂丹墀,琉璃嵌螺钿的屏风绕着袅袅熏烟。
獬豸铜熏不远处,龙榻边,烛龙逶迤,映出一室典雅奢华。
轻而浅的脚步声渐近,带动光影摇曳。
“鸢娘。”
龙榻内传来清冷微哑的唤声。
“殿下。”鸢娘接过皇后喝完的药碗,放在一旁案几。
“祝苍大监刚走,道前朝海贸事宜迟迟未议定,陛下、太子与几位重臣掌灯研究海外舆图,陛下特意吩咐,让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谢卿雪闻音知意,笑叹:“他们看的哪是舆图,是出海的人选才是。”
李骜登基至今,北方兵祸加上定州定王,一直未腾的出手收拾东南海匪,此次海匪肃清,海上一片安定,海贸事宜超出所有人预料提前许久。
海贸开展一事自是毋庸置疑,那么如何开展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既是贸易,自有买方卖方,可如今,距离上次海贸已过去了一百多年,航海路线是在,舆图之上所标国度物产,却极有可能完全不同。
甚至若何处地龙翻过身,连路线都会面目全非。
而今最紧要的,是摸清海外状况,敲定海贸路线。
这些必不可少,却也危险重重。
沿海的百姓都念着盼着,选好了,几队人马同时出海,至多一年便可将大乾四周摸个彻底,选不好,便是几年的时光空耗,甚至可能有去无回,白白搭上性命。
巨大的功名利禄之下是巨大的风险。
何人敢为先,何人有能力为先,过往的实绩乃至日常品性,个人意愿,皆是需考量之处。
再加上海贸国策制定,有往自然有来,国策针对的不止大乾官府百姓,更有海外之人。
大乾地大物博,胸怀广阔,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制定律法条例,各方面尽善尽美,方能安逸长久。
诸般事务非一朝一夕所能确定,偏事关民生之事向来刻不容缓,只能想法子尽早议定。
谢卿雪今日晨起与李骜一同过去,午膳后李骜说什么也不允她再去,必须好生歇息,她所想的,他帮她完成。
谢卿雪不觉着乏累,可看着他的神情实在不忍拒绝,便要他每议定一项细则,都命人送一份过来。
结果午歇起来,卷宗已堆满了半张桌案。
谢卿雪:“……”
要知道,现在这张桌案可与先前的不同,是祝苍大监瞧着陛下时时不离皇后,简直将此处当成御书房后,特意命将作监新打的一张,足以让帝后二人并坐时依旧宽敞。
如此,都堆叠着铺满了整整半张。
打开卷宗一瞧,内里不止有议出的结果,更详细写明了议事过程,她都怀疑行此事之人将起居注誊抄了一份不说,还增添了不少细节。
不就是想知晓都新议了哪些事吗,又不是要把大臣你来我往的辩论争执当话本瞧。
这般想着,却是一瞧便不觉到了日昃时分,宫侍入内点灯,鸢娘侍药,才放下手中卷宗,合上红批。
命将红批送去,鸢娘回来时笑:“依臣看,御书房内便是争翻了天去,都不如殿下这一纸朱批。”
十几年前,江山初定,百废待兴,百姓过得苦朝廷也不好过,偏生做什么都要银子。
陛下行军策军论,确保外敌不犯,内敌肃清,亲自上战场的时候不在少数。
因而,整个后方军需军备乃至赈灾安抚,都是殿下主持布局,连带着殿下手底下得用之人,旁的不说,赚银钱定是一把好手。
百年前兴盛一时的海贸,当时虽不可行,可眼馋之下怎能不研究透彻。
鸢娘记得格外清楚,殿下语重心长,带着十足的把握与信心:
“如今中原尽归于大乾,往后扩张疆土不仅仅是陆地,更有海上,海患平定不过时间早晚,海贸必有重新打开的一日。
真到那时再准备,可就太晚了。”
往后经年,果真如殿下所言,只是这最重要的十年,殿下却……
谢卿雪失笑:“哪有这般夸张,吾不过是占了半个明家人的便宜。”
许多事,并非本身有多难,而是人心中的畏惧夸大了艰险。
蓬莱明氏世代海上谋生,因着血脉,她对其了解仅次于母家谢氏,多年下来,自然有一二心得。
对于自家殿下的“过度谦虚”,鸢娘莞尔,忙着手边的活,欲说些什么,又想到殿下用药时的难过,回身去捧蜜茶饮。
自从原先生换了方子,鸢娘光闻着都觉着难受,更别说整碗入口了。
于是想方设法让旁的入口之物味道好些。
虽然鸢娘也知道,一日三顿的药,估摸着上一次口中的味儿还未淡去,下一顿便要入口了。
但起码,能让殿下稍好受些。
现下离用药也过了些时间,就算用旁的饮子也不会破坏药效。
蜜茶饮慢慢斟入青玉杯,“殿下尝尝今日的茶饮,臣往里面多放了些梅子酱蜜,味道比昨日的……”
“殿下?”
要奉上茶,却见殿下望着窗棂,仿佛并未听见她说的话。
皇后如缎的乌发半绾,流泻而下铺了半身,浓胜夜色。侧脸完美无瑕、清润冰凉,眼睫却微微颤着,眉心稍蹙。
似怔然,又似沉浸在另一方天地,落在至纯至净的泥泞里。
看得鸢娘心漏了一拍,也顾不得什么茶饮不茶饮的,两步到榻前,欲再唤一声,却被殿下一把攥住了手。
“鸢娘,我适才,好像看到子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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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咱们三皇子可是搞家庭对立的一把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