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罗网(2 / 2)
好像变了太多太多。
又好像,一切回到原点,分毫未变。
她和当年一样,牵着夫君的手,孩子就在身侧,一切,都是最最完满。
是她,一生所求的模样。
还未转过屏风,便听得子琤一声高唤:“母后!”
下一刻,子琤便到了眼前,挤在兄长前头头一个行了礼。
李胤拦没拦及,只得晚个半步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从父皇母后近前扒开,带着子容向父母拱手问安。
谢卿雪瞧在眼中,不禁笑意愈浓。
招呼:“行了,不必多礼,快落座吧。”
早膳用得简单些,一日之计在于晨,膳后皆有各自的活计,偶尔的劝食与问候里,很平常地填饱肚子,各自告退离开。
最是寻常的日常琐碎,却是十年未有。
子琤这个打小儿最闹腾的也最是活泼,口里的话就没停过,恨不得把外头征战的点点滴滴全数说尽。
谢卿雪应着,不知被逗笑了多少回。
帝王看着皇后的笑颜,眸光比盛夏晨晖还要温柔。
谢卿雪侧眸看到时,会给他夹菜,嗔一句,一直看着她可填不饱肚子。
于是帝王很听话地执箸,将碗中的都用完。
李墉看得怔怔,垂眸间,不知为何,鼻间有些发酸。
从乾元殿中离开时,心怅然若失,仿佛丢了什么般,下一脚便会踏空。
但分明,今日、明日……往后的每一日,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都会如今日这般,一家团圆、和乐融融。
复行几步,转角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李胤不由顿住步子。
是,母后身边的姜尚宫。
“……方才光顾着听殿下的边关轶事,倒是将皇后特意吩咐给殿下的东西忘了,殿下莫怪。”
说着,鸢娘将手中之物奉上。
李昇神情已不复方才,闻言接过,“多谢母后。”
鸢娘浅笑:“皇后今日事忙,说过两日搬到了别苑,再唤三殿下近前叙话。”
李昇此时方露出几分少年模样的笑,“好。”
鸢娘行礼,目送三皇子走远。
一过转角,余光却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衣摆。
……
“子琤。”
李昇回头,见是二皇兄,有些讶异。
“二皇兄,”他执个简单的礼,“皇兄唤我,可是有事?”
李墉在袖中的指节微蜷,稍仰头,看着比他小两岁,却已经高出他半个头的皇弟。
声线清朗润泽,带着独有的矜雅韵律:“子琤,可否让我看看母后予你的东西。”
含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昇不明所以。
他本打算回去再瞧。
但既然皇兄要看,这也不是什么私密之物,此刻看也无妨。
他掀开上头盖着的绸布,露出下头一个精致的雕金漆盒。
“劳烦皇兄。”
李墉上手打开,看清的一刹,有些意外,又恍然:“三弟是有伤还未好吗?”
战场凶险,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定州剿灭海匪,为了母后寿辰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想来身上的伤都没什么时间将养。
李昇早已愣住。
心间缓缓萌发一种可能,激得心跳愈沉愈促。
他听见自己回皇兄:“确实,是有几处伤还未好……”
而后,应着皇兄的关心之言,寻个借口离开。
外人看见这些伤药,自然联想到他打仗受伤,可他知道,母后也知道,他浑身上下好得很,在战场上受的那点伤早便好了。
母后送来伤药,且大多都是止痛的药,分明是知晓昨夜父皇……
知晓?
母后连这般隐秘之事都能知晓,还是父皇万不可能让母后知晓之事,那么罗网司,究竟是听谁之命?
表面自然是父皇,可暗地里呢?
有了罗网司,这整个天下,乃至父皇身边,又有什么事能逃过母后的眼?
曾经段稷谈起旁事时带过的一句话浮现脑海。
“家父曾说,罗网司一开始便是皇后的主意,为的是揽尽天下财。揽天下财,自当需知天下事。”
天下事……
少年的眼,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唇畔扬起大大的笑。
他就说,母后,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女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哪是父皇,分明,就是母后!
一瞬间扬眉吐气,往日受的那些惩罚顿时不值一提。
天高海阔,鱼跃龙门,和母后相比,父皇算得了什么,瞧着是比他长得高大,武力比他高,但那又如何,只要母后想,父皇便什么都不算!
。
乾元殿内。
皇后半倚罗榻,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知是鸢娘回来,缓缓睁眸。
“给子琤了?”
鸢娘蹲身,接过宫侍手中的活:“是。”
“殿下,上午没什么事,过两日搬去雪苑及寿宴事宜有臣看着,不会出错。您再歇息会儿吧。”
陛下走了之后,殿下精神头眼见着有些不济,想来是昨夜不曾歇息好。
谢卿雪没有应声,复闭眸。
窗外晨光随日头愈发灿烂,皇后肌肤雪白胜玉,几乎快融化在这样的光里。
轮廓中,浮现几分说不出的凄殇。
鸢娘不再开口,跪坐在旁,余光里,不远处案几上垒着高高一摞文卷,书衣一角,印着象征罗网司的玄戟刻印。
不觉忆起曾经。
当年刚入坤梧宫时,偶然一次夜半提灯而出,暗处忽然冒出一柄刀,刀锋利芒雪白,靠近刀柄处,刻着的,就是这样的纹路。
她吓得僵在原地,背后的暗影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直到殿下见她许久不回,使人来问。
那人听了,倒是将那快割破喉咙的刀收远了些,却没有放过她,反手抓着领子将她提溜到内殿。
殿下见了哭笑不得,“你呀,快将人放下,莫把吾好不容易寻来的大尚宫吓跑了。”
那笼罩周身、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才消失无踪。
从头到尾,她甚至连那人的身形都没能瞧上一眼,瘫软在地,衣衫被冷汗湿透。
殿下的声音含着笑意,亲自扶起她,“鸢娘莫怕,这是罗网司中吾的一位旧相识,见殿中来了新人有些好奇,也怪吾,竟忘了提前说一声。放心,过两日她便不在了。”
她抖着声音问:“这是,保护殿下的人吗?”
殿下沉默了足有几息,笑中几分怅然,摇头:“不是,是保护整个大乾的人。”
她不懂话中意,却明白,再多的,便是她不应知晓之事了。
一恍便是这么多年。
她不曾想到,这样的印记再出现,是在这样的时候。
“殿下。”
身后忽传来一声幽冷的嗓音,瞬间唤起了她曾经的阴影,顷刻脊背僵硬,毛骨悚然。
她想,任何人有她这样的经历,无论时隔多久,都不会忘却。
如已落入九幽地狱,死亡的阴霾吞蚀周遭,生还是死,不过此人一念之间。
而这一次,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从暗中走出。
“我还以为,殿下将我给了他,便再不会召唤。”
灿阳照出她的影子。
原来,这个人,也有影子。
鸢娘强撑着,一点点转头,看向她。
看到一张冷艳的面孔,身形高挑,见她看过来,轻挑眉梢:“这个胆小鬼,殿下还留着啊。”
胆小鬼三字,让鸢娘僵住,转回头不是,不转亦不是。
“阿姊。”
闻言,鸢娘难掩震惊,连怕也忘了,转头看向殿下。
这样的两个字,竟是从殿下口中道出。
此人何德何能,能让殿下唤一声阿姊?
听到一声轻笑,仿佛是在笑她的大惊小怪。
谢卿雪支身,鸢娘忙上前去扶殿下,将软枕垫在殿下腰后。
谢卿雪抬眸,唇色有些白,含笑道:“阿姊,吾可从未说过,将你给出去的话。”
“可是,你将整个罗网司都给了他。”
罗网司是她依着她的意思一手创立,给了罗网司,不就相当于将她给了出去。
“因为什么,就因为他是皇帝?”
“阿姊。”这一声唤,含着无奈的叹息。
此刻之问,与当年何其相似。
女子偏过头去,“殿下要的都已在此,再有什么命令,命人传告便是。”
根本没必要将她唤来。
谢卿雪瞧她的模样,目光愈发柔和,欲说什么,却止不住地低咳两声。
女子几乎一闪身就到了近前,鸢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替换了位置。
谢卿雪咳将止,喘了好几口气才让胸口的闷痛好些,指节无力苍白,指梢微颤。
她看着扣自己的脉搏,面色越来越差,最后甚至红了眼眶的人。
断骨都不掉一滴眼泪的人,此刻,泪水就在眼中打转。
“怎么回事?”
急起来,连殿下也不唤了。
谢卿雪笑:“没事……”
“什么没事?谢卿雪,这叫没事吗!”
“小声些。”谢卿雪反扣住她的手。
“真无事,”她的话语安定强大,哪怕身子已然如此孱弱,“原先生的药,过两日便会好。”
女子定定看着她,想从她的眼中分辨出什么。
许久,薄唇微启,再怎么克制,也还是颤着:“寻常的药,对你的身子,已经无用了,是吗?”